海螺港的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昨日激戰留下的硝煙味尚未散盡,新的恐慌已如瘟疫般蔓延。
“皇家君主號”左舷觸目的破損、主桅上臨時修補的痕跡,以及抬下船的陣亡者遺體,無不昭示著戰爭的殘酷和迫近的危險。
港口裡,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起伏。
“看見沒?那麼大的船都傷了!死了好多人!”
“血刀薩姆斯還沒動真格的呢!等他主力來了,我們……”
“要不……我們還是跑吧?或者……想辦法跟薩姆斯談談?”
“談?拿甚麼談?唐少爺殺了摩根,薩姆斯是來報仇的!”
幾個穿著體面、卻在昨日逼宮時縮在後頭的商人,此刻又聚在了鎮長家門口。
肥胖的鎮長搓著手,一臉愁容地在門口踱步,不時望向港口方向那艘傷痕累累的鉅艦,眼神閃爍。
“‘皇家君主號’需要時間修理!可薩姆斯不會給我們時間!”
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是雜貨鋪的王胖子死後、新冒頭的布商李掌櫃,他壓低了聲音,“鎮長,諸位,得為大家想想後路啊!是不是……派個人去跟唐……唐首領說說,暫時……暫避鋒芒?”
“暫避鋒芒”說得委婉,但意思誰都明白。
艦橋上,唐天河面沉如水,聽著林海艦長彙報修理進度。
“主桅橫衍需要更換,庫房裡合適的木料不夠,需要現找現加工,最快也要兩天。左舷的帆纜修復倒是快些,但要想恢復最佳狀態,至少需要三天連續作業。”林海的聲音帶著疲憊和焦慮。
何塞站在海圖桌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鋸齒群島”的方向,沙啞道:“薩姆斯吃了虧,折了先鋒,以他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
最遲明天,他的主力艦隊必定壓境!五艘船,至少有兩艘是和他旗艦‘血刃號’差不多的重型巡航艦!我們時間不夠。”
就在這時,唐天河腦海中提示音響起:
【每日簽到成功!恭喜宿主獲得枚西班牙金幣,100名精銳火槍手(裝備精良燧發槍,射擊精準,絕對忠誠,已抵達港口外圍警戒位置)。】
資金和生力軍及時到位,但面對即將到來的主力艦隊,仍是杯水車薪。
唐天河走到窗邊,推開厚重的舷窗。海風變得強勁而潮溼,帶著鹹腥和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天空不再是昨日的濃霧,而是佈滿了快速移動、鉛灰色的低垂雲層,彷彿隨時要塌下來。
遠處的海平面呈現一種不祥的墨綠色,海浪開始變得洶湧,一下下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咆哮。
暴風雨要來了。而且是場大風暴。
港口裡,一些小船已經開始慌亂地加固纜繩,有人忙著收帆。恐慌在惡劣天氣的預兆下進一步加劇。
李掌櫃和鎮長等人更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幾乎要忍不住衝上“皇家君主號”了。
唐天河凝視著變幻的天空和躁動的大海,腦中飛速運轉。
前世作為資深航海愛好者積累的氣象知識,與系統灌輸的本地水文資訊相互印證。
他仔細觀察著雲層的走向、風速的變化、海浪的形態……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逐漸成型。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回海圖桌,目光銳利地掃過林海和何塞:“我們不修了!”
“甚麼?”林海和何塞都愣住了。
“鎮長和李掌櫃他們在下面吧?”唐天河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讓他們上來。還有,把所有小船長、還有剛報到的火槍隊隊長都叫來!”
很快,艦長室內擠滿了人。
以鎮長和李掌櫃為首的“穩健派”面帶憂色,而新來的火槍隊長羅賓和其他幾位小船長則神情肅穆,等待命令。氣氛緊張。
李掌櫃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哀求:“唐……唐首領,眼看暴風雨就要來了,薩姆斯也快到了,這……這港口怕是守不住了啊!為了全鎮百姓著想,是不是……先戰略性轉移……”
“轉移?”唐天河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轉移到哪裡?等著薩姆斯燒光你們的鋪子,搶光你們的貨,然後把你們吊死在碼頭上?”
他不再理會面如土色的鎮長和李掌櫃,拿起海圖桌上的炭筆,在羊皮紙海圖上,從海螺港出口劃出一條凌厲的弧線,箭頭直指外海風暴醞釀的方向!
“我們不出海,難道等著薩姆斯把艦隊開進港口,堵著門打我們嗎?”唐天河的目光掃過眾人,“暴風雨是很可怕。但有時候,最可怕的危險,也能變成最鋒利的刀!”
他手指重重地點在弧線的末端,那裡是預計風暴最猛烈、也是主流向與風向會產生微妙變化的區域:“薩姆斯自恃船多,一定會趁著風雨前來,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但他絕對想不到,我們敢主動衝進風暴裡!”
他看向老航海長何塞:“何塞先生,以你的經驗,如果順著這股東南急流,藉助風力變向的瞬間切入敵陣,有沒有可能?”
何塞死死盯著海圖,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光芒,他仔細回味著唐天河對風暴路徑和風向變化的預測,越琢磨越覺得驚心動魄,卻又隱隱透著驚人的可行性!
這需要何等精準的判斷和膽魄!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有!雖然冒險!但……有可能!只要能搶佔上風位,哪怕只有一瞬間!”
“那就夠了!”唐天河斬釘截鐵,“傳令!‘皇家君主號’即刻起錨,所有能動的船隻隨行!羅賓,你的火槍手全部上艦,準備接舷戰!我們要在暴風雨裡,跟薩姆斯決一死戰!”
命令下達,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
艦上船員雖然震驚,但連日來唐天河展現的實力和決斷力,以及系統賦予的忠誠度,讓他們迅速行動起來。
港口裡那些猶豫的商人和鎮民,看到“皇家君主號”竟然升起風帆,拖著受傷的船體,義無反顧地衝向烏雲壓頂、波濤洶湧的外海,全都驚呆了。
“瘋了……他瘋了!”李掌櫃癱坐在地,面無人色。
“皇家君主號”率領著幾艘臨時拼湊、大小不一的武裝帆船,毅然駛離港口,迎向那深藍色的、彷彿要吞噬一切的海天交界處。
風力急劇增強,雨水開始如同鞭子般抽打下來,海浪如山般湧起,將數千噸的鉅艦也拋上甩下。
風雨中,瞭望塔上傳來了嘶啞的喊聲:“左前方!發現敵艦隊!五艘!是‘血刃號’!”
透過如注的雨幕和翻騰的浪花,隱約可見一支殺氣騰騰的艦隊正破浪而來,為首的正是那艘懸掛著猙獰血刀旗的重型巡航艦“血刃號”!
薩姆斯果然來了!
薩姆斯站在“血刃號”的艦橋上,看著在風浪中顛簸、似乎搖搖欲墜的“皇家君主號”,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
他選擇這個天氣進攻,就是要利用對方新敗、船體未復的機會,一舉碾碎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見“皇家君主號”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轉向規避或者試圖搶佔上風,而是調整帆角,以一種近乎自殺的姿態,迎著風浪,朝著他艦隊側翼的空隙直插過來!
巨大的船身在風浪中展現出驚人的穩定性,雖然左舷的破損處不時激起巨大的浪花,但航向卻異常堅定!
“他想幹甚麼?找死嗎?”薩姆斯又驚又怒。
就在這時,風向發生了極其細微但關鍵的變化!正如唐天河所預測的那樣!
一直處於下風位的“皇家君主號”,藉著這股短暫的風向轉變和一股強勁的暗流,如同鬼魅般,劃出一道精妙的弧線,竟然不可思議地搶到了薩姆斯艦隊主力的上風位!
“左滿舵!所有右舷火炮!鏈彈霰彈準備!目標敵艦帆纜和水手!”唐天河的聲音透過風雨和雷聲,清晰地傳到炮甲板。
“開火!”
“轟!轟!轟!轟!”
“皇家君主號”右舷完好的火炮噴出致命的火焰!
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射擊精度大打折扣,但龐大的彈藥投射量和佔據上風位的優勢展現無遺!
鏈彈呼嘯著撕扯著“血刃號”和旁邊一艘巡航艦的帆纜,霰彈如同冰雹般掃過甲板,瞬間造成大量傷亡!
薩姆斯艦隊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們根本沒料到對方敢在風暴中主動進攻,更沒想到對方能如此精準地搶佔上風!
陣型瞬間被打亂!
“穩住!還擊!靠上去接舷!”薩姆斯氣急敗壞地大吼。
但風雨和浪濤嚴重干擾了他們的瞄準和機動。
而“皇家君主號”則憑藉著更優的船體設計和唐天河、何塞對風浪的精準預判,在波濤中靈活穿梭,一次次搶佔有利位置,側舷火炮進行輪番齊射。
唐天河甚至親自下到炮甲板,在一門32磅重炮旁,裝模作樣地調整了一下射角(實際是系統輔助校準),在一聲驚雷炸響的瞬間,下達了開火命令!
“轟!”
這發炮彈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穿過雨幕,精準地鑽進了另一艘敵巡航艦側舷的炮窗,引發了劇烈的殉爆!
沖天的火光即使在暴雨中也清晰可見,巨大的爆炸聲甚至壓過了雷鳴!
那艘敵艦瞬間被炸成兩截,迅速被巨浪吞噬!
這毀滅性的一擊,徹底摧毀了剩餘敵軍的鬥志!
“血刃號”本身也連中數彈,船體破損嚴重,帆纜損失大半,速度大減。
薩姆斯在親信的拼死保護下,被架著上了一艘小艇,趁著混亂和雨幕的掩護,倉皇逃離了戰場。
剩下的兩艘敵艦見旗艦重傷、首領逃跑,又目睹了同伴的慘狀,徹底失去了戰意,艱難地升起了白旗投降。
風暴漸漸平息,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碎片、燃燒的殘骸和投降的船隻。
“皇家君主號”如同傷痕累累但目光睥睨的海上君王,巡視著它的戰場。
戰鬥結束後,唐天河下令打掃戰場,統計繳獲,並將投降的敵艦俘虜押解上岸。
當這些昨日還不可一世的傢伙被帶到港口,帶到以鎮長和李掌櫃為首的那些戰前主張投降的人面前時,那些人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安娜帶著醫療隊忙碌地救治著雙方的傷員。
在檢查一名俘虜的傷口時,她注意到這人手腕上戴著一個由某種黑色獸骨和彩色鳥羽編織成的奇特手環,樣式與她所知加勒比地區的任何土著飾品都不同。她默默記下了這個細節。
唐天河站在漸漸平靜的艦橋上,望著被雨水洗刷過的天空和正在沉入海平面的夕陽,對身旁的何塞說:“看,雨停了。”
何塞看著年輕首領平靜的側臉,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
這場勝利,不僅是武力的勝利,更是智慧、勇氣和對天時地利把握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