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因在金庫裡待了一整天。
他測量了牆壁的厚度,檢查了通風管道的每一個介面,用手電筒一寸一寸地照過地面的灰塵。
第二天,他又來了。
第三天,他在金庫裡過了一夜,關了燈,坐在黑暗裡,聽地下五十米深處的聲音。
甚麼也沒有。
沒有水流聲,沒有岩石開裂的聲音,沒有老鼠爬過的聲音。
只有沉默,一種厚重的、古老的、屬於地底的沉默。
布倫納沒有催他。
他每天來金庫看一眼,然後回到樓上的辦公室裡抽菸、看檔案、接電話。
第三天下午,奎因從金庫裡出來,在走廊裡站了很久。他的褲腿上沾了灰,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和布倫納差不多。
“我需要看那些盤查記錄。”他說。
布倫納帶他回到辦公室,把一摞檔案推到他面前。“三百四十七個人。銀行職員、店鋪工作人員、行人。所有人的行蹤都查過了,沒有可疑。”
奎因坐下來,開始看。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
三百四十七個人的名字、職業、行蹤、不在場證明。
有鐘錶店的學徒,有咖啡館的服務生,有在附近工地幹活的工人,有退休的老人,有從外地來的遊客。每個人的行蹤都對得上,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都有人證實。
他翻到第一百多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頁上登記的是一個讓他不得不停留的人
名字那一欄寫著“肖恩·威爾遜”,國籍是“米國”,職業是“米國國務院遠東事務助理國務卿”。
行蹤那一欄寫著:“在麗茲酒店餐廳用餐,而且是和奧斯卡影后奧黛麗赫本。身份已核實,外交豁免權,放行。”
奎因的手指在紙上停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下翻。
他把三百四十七個人的記錄全部看完了,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問題。
所有人的行蹤都清清楚楚,不在場證明都有人證實。
“布倫納探長。”奎因抬起頭,“我需要您幫我查一件事。”
“甚麼事?”
“查一下這三百四十七個人裡,有哪些人在過去一年去過米國。特別是去年四月。有沒有人去過洛杉磯。”
布倫納愣了一下。“洛杉磯?”
“孔家的黃金失竊案發生在去年四月。”
奎因的聲音很平,“如果這兩起案子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夥人乾的,那個人在去年四月應該在米國。不一定在洛杉磯,但至少在米國。孔家的老宅在洛杉磯,但作案的人可以從任何地方飛過去。”
布倫納沉默了幾秒。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他放下電話,看著奎因。
“查出入境記錄需要時間。瑞士這邊的好辦,米國的要慢一些。可能要幾天。”
奎因點頭。“我等。”
等待的日子很慢。
奎因白天在金庫裡待著,晚上回酒店整理筆記。
他畫了金庫的結構圖,標註了每一個通風口的位置、每一面牆的厚度、每一扇門的方向。
圖紙越來越細,但他離答案越來越遠。
第四天下午,布倫納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分鐘,臉色變了幾次,然後結束通話。
“出入境記錄來了。”他坐在奎因對面,翻開一個筆記本,“過去一年去過米國的人,有5個。”
奎因坐直了身體。布倫納翻開筆記本,開始念。
“第一個,卡爾·馮·施泰因,銀行家。蘇黎世聯合銀行的董事。”布倫納的聲音平穩,像是在唸一份普通的名單,“去年九月去紐約,住了三週。他在曼哈頓上東區有一套公寓,每年都會去住幾個月。和洛克菲勒家族有生意往來,去紐約主要是談投資。行程很清楚,每一天都有會議記錄和社交安排。”
奎因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個名字。
“第二個,弗里德里希·霍夫曼,鐘錶商。寶嘉爾鐘錶店的老闆。”布倫納翻過一頁,“去年十一月去洛杉磯,談鐘錶代理的事。住了兩週。他住在比弗利山莊的酒店,見了幾個好萊塢的明星和製片人——那些人有的是他的客戶,有的是他想發展的客戶。有酒店記錄、機票存根,還有和幾個電影明星吃飯的賬單。行程很清楚。”
“第三個,漢斯·韋伯,銀行經理。”布倫納的聲音低了一些,“他去年三月去紐約參加一個金融會議。四天。會議記錄、酒店登記、同行人員的證詞,都有。他是這家銀行的經理,但算不上富豪,只是一個高階職員。他的薪水不低,但和馮·施泰因、霍夫曼不是一個階層。”
“第四個,安娜·布倫納。”他頓了頓,“和韋伯同行的,他的秘書。也是四天。她的行程和韋伯完全重合。”
“第五個,彼得·施耐德,退休教師。”布倫納繼續念,“他去年五月去洛杉磯旅遊。兩週。他兒子在加州理工學院讀書,他去看兒子。有他兒子的證詞和租車記錄。他是這五個人裡唯一一個普通人。退休金過日子,坐經濟艙,住汽車旅館。”
他合上筆記本。“就這些。過去一年去過美國的人,一共五個。”
奎因在筆記本上寫完最後一行,放下筆。
他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名單:銀行家、鐘錶商、銀行經理和他的秘書、退休教師。五個名字,五個在過去一年去過美國的人。
四個有錢人,一個普通人。五個人的行程都清清楚楚,每一條都有記錄,有證明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
“布倫納探長,你漏了一個人。”
布倫納愣了一下。“誰?”
“肖恩·威爾遜。”奎因的聲音很平,“米國國務院遠東事務助理國務卿。你忘了他?”
布倫納皺眉。“他沒有在名單裡。”
“為甚麼?”
“因為他是米國人。”布倫納放下筆記本,點了一根菸,“我調的是瑞士公民和歐洲居民的出入境記錄。肖恩·威爾遜是米國人。他在瑞士是短期停留,不屬於瑞士的出入境管理系統。瑞士警方沒有許可權調取米國公民的行程記錄,更沒有許可權向米國國務院要一個助理國務卿的日程表。他的行程不在我的調查範圍內。”
奎因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布倫納說的是對的。瑞士警察可以查瑞士人、可以查歐洲人、可以查在瑞士有居留權的人。
但一個米國外交官,帶著外交豁免權,出現在蘇黎世最好的餐廳裡,旁邊坐著奧黛麗·赫本——這種人,瑞士警察動不了。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法律上動不了,政治上動不了,權力上動不了。
“但他那天就在班霍夫大街上。”奎因說,“他在麗茲酒店用餐。他的車沒有被搜查,後備箱沒有被開啟。他帶著外交豁免權,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布倫納吸了一口煙。“我知道,但高層直接讓我放行,我沒有辦法查他。”
“而且,他那種人,還有調查的必要嗎?”
對於布倫納的話,奎因不置可否,
甚麼叫還有調查的必要嗎?
在他奎因的字典裡,任何人都可以是嫌疑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