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照在那份名單上。
莉亞沒有催他。
她只是在旁邊安靜地坐著,把手邊的咖啡杯往他那邊推了一寸——他抬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這個動作很輕,輕到蓋蒂和老紐森都沒有注意到。
“溫斯羅普那邊,我可以說。”
李長安終於開口,聲音很平,“但我要把話說清楚。標準石油不反對獨立公司進入伊朗,前提是——不破壞現有秩序,不引發和伊朗政府的衝突,不損害米國整體利益。你們的區塊靠近伊拉克邊境,那裡是敏感地帶。如果出了事,沒有人能幫你。”
蓋蒂點頭。“我明白。那個區塊我親自去看過,離邊境還有三十公里。安全。”
李長安繼續道:“第二,溫斯羅普可以幫你說話,但他不會出面。他會讓下面的人去和七姐妹溝通。這件事的節奏,要由標準石油來把握。你們不能急,不能硬來,不能把七姐妹逼急了。要讓他們覺得,這不是搶他們的蛋糕,而是幫他們分擔壓力。”
蓋蒂笑了。
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笑。“我不要你保證。我只要你打電話。剩下的,我來談。”
於是轉頭看向莉亞。
“沃伯格女士,聯航航運那邊,船隊的情況怎麼樣?”
莉亞合上資料夾,推了推眼鏡。“地中海航線我們有六艘油輪在跑,紅海航線四艘。如果伊朗那邊的石油出來,我可以從大西洋調兩艘備用。運力不是問題。”
蓋蒂點頭。“費率呢?”
“按協議走。市場價浮動,上限不超過市場價的百分之一百二十,下限不低於百分之八十。這個條款我們談好的,不用改。”
蓋蒂笑了。“你做事,我放心。”
他頓了頓,又看向李長安,“肖恩,當初你入股蓋蒂石油的時候,我就說過,聯航航運的優先運輸權是底線。這一年下來,你的船隊沒讓我失望。伊朗的事如果成了,第一批油,還是你的船來運。”
李長安點頭。“那就這樣定。”
蓋蒂猶豫了一下,又開口。“肖恩,還有一件事。我一直覺得,蓋蒂石油需要像你這樣的人。不是錢的問題,是方向的問題。你在標準石油那邊看到的,比我們這些商人多得多。如果你願意,蓋蒂石油的股份,我可以再給你加一些。”
李長安看了他一眼。“甚麼條件?”
蓋蒂搖頭。“沒有條件。但需要你出面維持好和石油七姐妹的關係。。”
李長安不置可否。
這不是讓自己衝前頭,你在後面撿便宜,傻子才幹。
“保羅,股份的事,以後再說。先把伊朗的區塊拿下來。”
蓋蒂沒有堅持,站起身,雙手握住李長安的手。“肖恩,謝謝。你今天幫的忙,我不會忘記。”
李長安握住他的手。“伊朗的事,慢慢來。七姐妹不會輕易讓步,但時間在你這邊。溫斯羅普那邊,我會在合適的時機提。”
蓋蒂點頭。“我知道。這些年,我已經習慣了等。”
老紐森也站起來,收起桌上的檔案,放進公文包裡。
他轉向莉亞。
“沃伯格女士,合同草案我會寄到瑞濤的辦公室。有需要調整的地方,我們隨時溝通。”
莉亞點頭。“好。”
蓋蒂看了一眼窗外。
倫敦的霧氣散了一些,陽光透過雲層灑在皮卡迪利大街上,行人多了起來,紅色的雙層巴士從窗外駛過。
他轉頭看向李長安,語氣比剛才更加隨意,但依然帶著尊重。“肖恩,中午一起吃飯?麗茲的餐廳不錯。”
李長安搖頭。“不了。下午還有事。”
蓋蒂沒有多問。“那就下次。伊朗的事有進展,我會第一時間告訴莉亞。”
李長安站起身,和他們握手告別。
走出餐廳,莉亞跟在李長安身邊,把資料夾收進公文包。
安吉利卡已經等在門口,接過莉亞手裡的包,安靜地跟在兩步之外。保鏢也從等候區站起來,不遠不近地跟著。
走廊裡沒有別人,莉亞的腳步慢下來,和李長安並肩。
“肖恩。”她的聲音低了一些,沒有了剛才的公事公辦。
李長安看著她。
她伸手,幫他整了整領帶。
手指從領帶結上滑過,輕輕按了按,像是在確認甚麼。
這個動作很快,但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
安吉利卡和保鏢默契地放慢了腳步,拉開距離。
“領帶歪了。”她說。
李長安低頭看了一眼。
莉亞收回手,推了推眼鏡。“檔案要整理,明天寄回紐約。溫斯特那邊,我讓他把談判條款再過一遍。蓋蒂想要控股權,可以給他。但運營的齒輪,我們要握在手裡。聯航航運的運輸優先權是底線,標準石油那邊的合作框架也是底線。這兩條,溫斯特守住了。”
李長安看著她。
她微微一笑,灰綠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蓋蒂以為他是贏家。百分之六十的控股權,CEO的人選,他覺得一切都在掌握中。”
李長安沒有接話。
莉亞繼續道:“但他不知道,標準石油那邊,溫斯羅普已經和我們談好了框架協議。只要伊朗的區塊拿下來,標準石油會以‘技術服務’的名義進入,持有百分之十五的乾股。到時候,蓋蒂的百分之六十,會被稀釋。加上聯航航運的運輸控制權和瑞濤的融資渠道,他手裡的股份,只是一個數字。”
李長安點頭。“溫斯羅普那邊,我回華盛頓再確認一次。”
莉亞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柔軟。她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斟酌甚麼。
“肖恩,還有一件事。”
“甚麼?”
“我父親。”莉亞的語氣微微變了,帶上了家族事務特有的那種謹慎,“讓我轉告您,如果您在倫敦有時間,他希望能邀請您去沃伯格莊園坐坐。他說有些事情想和您當面聊聊。”
李長安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沃伯格莊園在薩里郡,從倫敦開車過去不到一個小時。
他邀請李長安去莊園,不是簡單的社交,一定是有事情要談。
莉亞補充道:“父親說,不是公事。只是很久沒見您了,想敘敘舊。”
她說這話的時候,灰綠色的眼睛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來。
李長安知道這不是實話。
里奧·沃伯格不會因為“敘舊”就邀請人去莊園。但莉亞這麼說了,說明這件事不著急,或者說,不是必須由李長安親自處理的事。
“替我謝謝里奧先生的好意。”李長安的語氣平靜,“這次時間緊,下午還有安排,之後要趕回華盛頓。莊園就不去了。”
莉亞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明白了。我會轉告父親。”
李長安看著她。“有甚麼需要我處理的,你和我說就行。不用麻煩里奧先生。”
莉亞微微一笑。
“好。”
她低下頭,開啟安吉利卡遞過來的公文包,抽出一份檔案遞給他。
“溫斯羅普先生那邊的聯絡方式,我讓人整理好了。還有標準石油法務部的對接人。你回華盛頓再聯絡也不遲。”
李長安接過檔案。“好。”
莉亞把公文包合上,遞給安吉利卡。她抬起頭,表情已經恢復了職業性的平靜。
“那我先回倫敦辦公室了。沃伯格家族在這邊還有些事要處理。下午的安排,利奧會跟著你。”
李長安點頭。
莉亞轉身,踩著高跟鞋穿過大堂。
安吉利卡抱著公文包跟在她身後,保鏢走在最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黑色套裙的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背影很直,步伐很快。
走到門口時,安吉利卡快走兩步,推開門。
莉亞走出去,保鏢跟上去,黑色轎車已經等在路邊。
李長安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關上。
利奧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公文包。“少爺,克拉裡奇那邊都安排好了。公主殿下已經到了。”
李長安收回目光。“走吧。”
酒店門口,勞斯萊斯已經發動了。
利奧開啟後座車門,等李長安坐進去,才繞到副駕駛的位置上坐下。
車子緩緩駛入皮卡迪利大街,匯入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