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茲酒店坐落在皮卡迪利街上，乳白色的外牆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門童拉開門，李長安走進去，穿過大理石地面的大堂，走向餐廳。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輕輕迴響，皮鞋踩在拋光的花崗岩上，每一步都很穩。

餐廳門口，一個女人的身影映入眼簾。

正是莉亞。

她的身後站著秘書安吉利卡和一個保鏢。

沃伯格家族在倫敦金融城經營了上百年，從十八世紀的私人銀行到如今的資產管理帝國，倫敦一直是他們的大本營。

莉亞在這裡出現，就像魚回到水裡。

看到李長安走來，莉亞沒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等他在她面前站定，她才伸出手。

“肖恩。”她的手很穩，指尖微涼，握了兩秒，鬆開。這個動作比任何商務握手都短了半秒，但多了甚麼。

李長安看著她。“等很久了？”

“剛到。”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後微微側頭，“檔案。”

安吉利卡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資料夾，雙手遞過來。莉亞接過，沒有開啟，只是拍了拍封面。

“蓋蒂先生九點到的，已經在裡面等了。紐森先生也在。所有細節都核過了，和之前談的一樣。”

李長安點頭。“進去吧。”

莉亞轉身，安吉利卡和保鏢自動退到一旁，在餐廳門口的等候區坐下。安吉利卡從公文包裡取出一本筆記本，翻開，開始整理檔案。保鏢坐在她旁邊，目光依舊警覺地掃視著周圍。

李長安推開餐廳的門走進去，莉亞跟在他身後，腳步輕而穩。

保羅·蓋蒂已經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份《金融時報》，咖啡已經喝了一半。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身邊坐著蓋蒂的法律顧問，老紐森。

蓋蒂看到李長安走進來，立刻放下報紙，站起身。他的動作很快，甚至比平時迎接任何商業夥伴都快了半拍。老紐森也站了起來，把檔案放在桌上。

“威爾遜先生。”蓋蒂伸出手，雙手握住李長安的手，力度適中，“路上還順利嗎？瑞士那邊的事我聽說了，整個歐洲都在議論。”

李長安握了握他的手。“還好。蓋蒂先生，久等了。”

“叫我保羅就好。”蓋蒂側身讓出位置，“請坐。紐森，把那份備忘錄拿來。”

莉亞跟在李長安身後進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放下資料夾的動作很輕，但位置放得很準——正好在李長安右手邊，伸手可及的地方。

老紐森從檔案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雙手遞過來。

李長安坐下，服務生送來咖啡。

蓋蒂沒有立刻談正事，而是寒暄了幾句——倫敦的天氣，蘇黎世的事，還有幾句關於紐約春天的閒話。

這不是他的風格，蓋蒂談生意向來直來直去，但他很清楚面前這個人不是他平時打交道的那些石油商。

其是背後站著整個華爾街的米國第四家族威爾遜家族的掌門人。

看看沃伯格家族的人都要幫其做事就知道了。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李長安身後站著的是誰——標準石油以及整個洛克菲勒家族的資源網路。

這不是他蓋蒂能隨意對待的人。

李長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保羅，伊朗的事，說說吧。”

蓋蒂點頭，從檔案包裡抽出一份厚厚的檔案，雙手推過來。

那是一份石油開採權的協議草案，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法律術語，頁邊寫滿了蓋蒂的手注——紅色的、藍色的、鉛筆的，層層疊疊。但此刻他的姿態不像是在推銷，更像是在向一位地位更高的合夥人彙報工作。

“肖恩，你知道石油七姐妹把伊朗的蛋糕分完了。”蓋蒂的聲音很平，但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英伊石油公司、殼牌、埃克森、美孚、海灣、德士古、雪佛龍。七家公司，瓜分了伊朗所有的石油開採權。剩下的獨立公司，連湯都喝不上。我們蓋蒂石油，在伊朗的份額，連百分之一都不到。”

老紐森推了推眼鏡，補充道：“確切地說，是百分之零點七。而且是最差的區塊，產量低，硫含量高，運輸成本也高。”

蓋蒂看了他一眼，但沒有像平時那樣打斷他。他轉向李長安，語氣變得更加誠懇。

“我們和伊朗國家石油公司談了很久。他們願意給我們一個新的區塊——胡澤斯坦省，靠近伊拉克邊境。儲量預估在二十億桶以上。條件是，我們自己找合作伙伴，自己解決資金和技術問題。”

李長安翻著檔案，沒有說話。莉亞在旁邊開啟自己的資料夾，一邊聽一邊在紙上記著甚麼。她的筆跡很工整，每一行都對齊，像印刷出來的。

蓋蒂繼續道：“資金不是問題。蓋蒂石油不缺錢。技術也不是問題。我們可以從德克薩斯調工程師。問題是——政治。”

他看著李長安，目光裡帶著一絲請求。“七姐妹不會讓我們進去。他們在伊朗經營了幾十年，和國王、和首相、和石油部的關係根深蒂固。我們一個獨立公司，想從他們嘴裡搶肉，需要有人幫我們說話。而能說上話的人，整個米國不超過十個。你是其中之一。”

李長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希望我做甚麼？”

蓋蒂從檔案下面抽出一張紙，推過來。那是一份名單：埃克森的總裁、美孚的董事長、殼牌的歐洲區負責人，還有一個名字單獨列在下面——溫斯羅普·洛克菲勒。他的手指在洛克菲勒的名字上輕輕點了點。

“肖恩，我不需要你去談判。談判是我的事。我需要你幫我開一扇門。讓溫斯羅普先生知道，蓋蒂石油想在伊朗做事。讓標準石油知道，這件事不是要和七姐妹作對，而是要幫七姐妹分擔風險，讓整個局面更穩。你在標準石油那邊的分量，比誰都重。”

老紐森開口了，語氣比平時更加謹慎。

“肖恩先生，我們不是要你違反任何規定。你不需要承諾任何事，不需要簽署任何檔案。只需要讓合適的人知道，蓋蒂石油在伊朗的活動，符合米國在中東的戰略利益。而且——如果標準石油願意，他們可以在合適的時候以合適的方式參與進來。我們不是要和標準石油競爭，我們是希望能和標準石油合作。”

蓋蒂補充道：“而且，肖恩，這件事不只是為了蓋蒂石油。七姐妹壟斷伊朗石油，遲早會出問題。他們太霸道了，把伊朗人當殖民地管。伊朗人心裡有火，這火遲早會燒起來。獨立公司進去，把水攪活，讓伊朗人看到不同的選擇，對所有人都好。你比我清楚，溫斯羅普也不希望看到七姐妹一家獨大。標準石油雖然是七姐妹之一，但洛克菲勒家的人，看的是長遠。”

李長安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