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警戒線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男人正在和警察爭吵,聲音很大,整條街都能聽到:“憑甚麼?憑甚麼他們可以走?我們就要在這裡等?我在這裡站了一個小時了!你們說要查所有人,為甚麼他們就可以先走?他們是甚麼人?”
旁邊的幾個人也開始附和:“就是!憑甚麼特殊對待?”
“我們也等了很久了!”
“你們警察是不是看人下菜碟?”
布倫納的臉色沉了下來。他轉身走向那個中年男人,腳步又快又穩:“先生,請注意您的言辭。”
“我言辭怎麼了?”
中年男人毫不退讓,“你們說所有人都要接受檢查,一個都不能漏。為甚麼他們就能先走?那輛車,勞斯萊斯,有錢人就了不起嗎?”
布倫納走到他面前站定,身高比那個男人高出半個頭,制服筆挺,目光冷硬:“先生,那兩位的身份已經核實完畢,沒有問題。他們的配合已經完成。如果您對我的工作有異議,可以去警察局投訴。但現在,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回到原位等待。”
中年男人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但看到布倫納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憤憤不平地嘟囔了幾句,轉身走回人群裡。
但這只是開始。人群裡的不滿像一鍋慢慢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這叫甚麼道理?”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從人群裡走出來。
他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鋥亮,一看就是那種在蘇黎世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在這裡等了快兩個小時。我認識蘇黎世警察局的霍夫曼局長,要不要我給他打個電話?”
旁邊幾個人立刻投來期待的目光。有人小聲說:“這位是布曼家族的,做鐘錶生意的,和蘇黎世市長都認識。”
布倫納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
“先生,您認識誰都不行。所有人都要接受檢查。”
那男人的臉色變了,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父親——”
“我不需要知道您父親是誰。”
布倫納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我只需要知道您今天下午在哪裡,做了甚麼。如果您覺得我的工作有問題,可以去找霍夫曼局長投訴。但現在,請您回到原位等待。”
男人的臉漲得通紅,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他轉身走回人群裡,步子很重,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旁邊有人小聲安慰他,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臉色鐵青。
一個年輕女人從人群裡探出頭來。她二十多歲,穿著一條剪裁講究的連衣裙,拎著一隻愛馬仕的鉑金包——不是林婉晴那種橙色的限量款,但也是普通人一年工資都買不起的東西。
她的聲音尖銳,帶著一股子不服氣:“他們那輛車,勞斯萊斯,就了不起嗎?我爸也有勞斯萊斯。我爸還認識聯邦議員呢!”
她旁邊一個男人拉著她的手臂,低聲說:“別鬧了。”
但她甩開他的手,揚起下巴看著布倫納。“我告訴你,我爸是——”
“小姐。”布倫納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無法繼續鬧下去的力量,“您父親是誰,和這個案子沒有任何關係。這裡有六十噸黃金被盜,三座金庫全部空了。如果您的父親和這件事有關,我很樂意和他談談。如果沒有,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
年輕女人的臉一下子白了。她張了張嘴,甚麼也沒說出來,被旁邊的男人拉回了人群裡。
布倫納沒有再理會他們。他走回李長安身邊,微微點頭:“威爾遜先生,您可以上車了。祝您在蘇黎世愉快。”
李長安點了點頭,拉開車門,讓奧黛麗先上車,然後自己坐進去。
車門關上。勞斯萊斯緩緩駛出停車位,穿過警戒線。幾個警察自動讓開道路,沒有人阻攔。
人群裡一片死寂。
那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街角,狠狠地啐了一口:“有錢人就是不一樣。”
旁邊有人附和:“這世道,有錢能使鬼推磨。”
那個年輕女人也回過神來了,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但還是一股不服氣的調子:“甚麼身份核實,不就是看車牌放人嗎?我回去就讓我爸查,看看到底是甚麼人,這麼了不起。”
“行了行了。”她旁邊的男人拉著她,“別說了。”
“我憑甚麼不能說?”她的聲音又尖了起來,“蘇黎世警察就這樣辦事的?我——”
“夠了。”布倫納的聲音從銀行門口傳來,冷冷的,像一把刀切斷了所有的議論,“如果你們對警察的工作有意見,可以去投訴。但現在,請配合調查。一個一個來,誰先?”
人群安靜了。
沒有人再說話。
那個年輕女人被旁邊的男人拉走了,臉上還帶著不服氣的表情,但嘴巴已經閉上了。穿灰色西裝的男人轉過身,開始回答警察的問題——幾點來的,去了哪裡,有沒有看到甚麼可疑的人。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布倫納站在銀行門口,看著那輛遠去的勞斯萊斯,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轉身對副手說:“繼續盤查。一個一個來。”
副手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布倫納又看了一眼車子消失的方向,然後收回目光。
他的腦海裡還殘留著剛才那一幕——奧黛麗·赫本安靜地站在那裡,手指上那枚二十克拉的鑽戒在陽光下閃著光。一個美國助理國務卿和一個國際影星,私人行程,不希望聲張。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
這種風流債,不是他該關心的事。
他該關心的是那六十噸黃金,那三座空蕩蕩的金庫,那些完好無損的門鎖。
他轉身走回銀行,繼續他沒有答案的調查。
誰都不會想到,黃金大盜就這麼堂而皇之地離開了作案現場。
那些被攔在警戒線外的人,那些抱怨特權、抱怨不公的人,永遠不會知道——那輛勞斯萊斯里坐著的,不是他們想象中的富豪或官員,而是他們正在尋找的人。
但李長安心裡也清楚,不能經常這樣幹。
要是老是出現自己到了哪裡,哪裡的銀行黃金就不翼而飛,總歸會讓人發現的。
別小看天下的聰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