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第三天。
主樓的討論還在繼續，但有一行人悄然離開，穿過花園，走進莊園西側一棟獨立的小樓。
這是親王專門安排的——一個不受打擾的地方，用來討論那些不能在大會上談的問題。
房間不大，一張橡木圓桌，六把椅子。
牆上沒有油畫，只有一幅巨大的中東地圖，從地中海一直延伸到波斯灣，上面用不同顏色的鉛筆標註著石油管線、軍事基地和部落分佈。
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地圖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參加的人已經到齊。
杜勒斯坐在圓桌的一端，面前攤著筆記本。李長安在他右手邊。
艾登坐在對面，摩勒在他旁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盯著牆上的地圖。
斯帕克靠窗站著，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著外面的花園。
兩個中東專家已經到了：英國東方學院的伯納德·劉易斯教授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檔案；米國中東研究所的威廉·耶魯坐在他旁邊，正在地圖上尋找著甚麼。
靠牆的椅子上，麥克洛伊和洛克菲勒安靜地坐著。他們不是正式參加者，但可以旁聽，必要時發言。麥克洛伊手裡拿著一份石油公司的報告，洛克菲勒則注視著牆上的地圖。
門關上了。
杜勒斯先開口。
“諸位，感謝大家犧牲上午的時間來參加這個討論。中東的問題越來越複雜，但有些事不能在大會上談——太敏感，容易節外生枝。”
他頓了頓。
“今天我們不談大道理，談實際問題。埃及的納賽爾，正在成為整個阿拉伯世界的領袖。他想要武器，想要錢，想要影響力。但他不只是想要這些。他還想要一樣東西——尊嚴。”
他看向劉易斯教授。
“伯納德，你先說說背景。”
劉易斯點點頭，翻開手裡的檔案。
“諸位，中東的局勢，要從幾個層面看。第一，埃及。納賽爾上臺後，一直在推動阿拉伯民族主義。他的口號是‘阿拉伯人的事由阿拉伯人自己管’。這個口號很得人心，尤其是在年輕人當中。”
他頓了頓。
“第二，伊拉克。伊拉克的政局不穩，雜湊姆王朝靠英國支援才站穩腳跟。納賽爾恨伊拉克政府，因為他們是英國的盟友。巴格達條約組織——英國、伊拉克、土耳其、巴基斯坦——被納賽爾視為西方殖民主義的新工具。”
“第三，敘利亞。敘利亞過去三年換了四次政府，政局極其不穩。共產黨在當地有影響力，蘇聯也在滲透。如果敘利亞倒向蘇聯，整個中東的平衡就會被打破。”
“第四，約旦。侯賽因國王才十九歲，年輕，沒有經驗。他的王位靠英國支援，但國內有親納賽爾的勢力。如果約旦出問題，以色列就會緊張，整個地區就會亂。”
“第五，沙特。伊本·沙特老了，接班問題遲早要面對。沙特是米國石油公司的地盤，但王室內部有親英派、親美派、甚至親納賽爾派。一旦老國王去世，局勢可能失控。”
“第六，伊朗。摩薩臺倒臺兩年了，國王現在牢牢控制著局勢。但民間的不滿在積累，親納賽爾的勢力也在抬頭。國王親西方，但如果他倒臺，伊朗可能比埃及更危險。”
劉易斯合上檔案。
“所以，中東的問題，不是一個納賽爾的問題。納賽爾是症狀，不是病因。病因是：這片土地上的年輕人，想要尊嚴，想要發展，想要自己的路。他們不想要西方替他們選的路。”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百葉窗輕輕晃動的聲響。
耶魯教授開口。
“我補充一點。石油的問題。中東的石油儲量，佔全球已知儲量的三分之二。如果中東亂了，石油就斷了。石油斷了，歐洲就完了。歐洲完了，我們還打甚麼冷戰？”
他看向杜勒斯。
“艾倫，這不是危言聳聽。蘇聯人很清楚這一點。他們在中東的每一個動作，都是衝著石油去的。”
杜勒斯點頭。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全面的中東戰略。”
他看向艾登。
“安東尼，你們在中東有最多的經驗。你怎麼看？”
艾登沉默了幾秒。
“經驗這個詞，用得不準確。英國在中東不是‘有經驗’，是‘有利益’。蘇伊士運河是英國的命脈，這不用多說。但更讓人頭疼的是巴格達條約組織。我們好不容易把伊拉克、土耳其、巴基斯坦拉進來，想建立一個‘北方屏障’，擋住蘇聯南下。但納賽爾恨這個條約，因為伊拉克是他的對手。埃及的電臺每天在罵我們是‘新殖民主義者’。”
他頓了頓。
“問題在於，我們不能放棄巴格達條約。如果放棄，伊拉克就會倒向納賽爾，土耳其就會感到孤立，巴基斯坦就會找米國求助。整個北方屏障就會垮掉。”
摩勒抬起頭。
“安東尼，你說的這些，是你們的問題。我關心的是阿爾及利亞。”
他看向杜勒斯。
“艾倫，阿爾及利亞是法國的事，但納賽爾在插手。他在開羅有個‘北非解放委員會’，專門給叛亂分子提供武器、錢、宣傳。法國在阿爾及利亞有八十萬駐軍，每天都有士兵被打死。這個賬，我們得和納賽爾算。”
艾登搖頭。
“居伊，阿爾及利亞是法國的事，我們不插手。但蘇伊士運河的事，你們得支援我們。”
摩勒沒有接話。
斯帕克從窗邊走過來，在椅子上坐下。
“諸位，北約在中東有沒有作用？土耳其是北約成員，伊拉克和英國簽了條約，巴格達條約組織正在形成。也許，我們可以用這個框架來對付納賽爾。”
杜勒斯搖頭。
“保羅，巴格達條約是英國搞的，米國只是觀察員。納賽爾恨它，因為伊拉克是它的成員。如果我們用巴格達條約來對付納賽爾，只會讓他更恨我們。”
他看向李長安。
“肖恩，對於中東問題。你怎麼看？”
房間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李長安。
李長安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艾倫，以我對中東的瞭解，這裡的人，和歐洲人、米國人，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頓了頓。
“納賽爾要的不是領土，不是資源，甚至不是錢。他要的是尊嚴，是面子，是阿拉伯世界的領袖地位。你給他面子，他就願意讓步。你不給他面子，他寧可和你拼到底。”
摩勒看著他。
“比如？”
李長安說。
“埃及的問題，可以分開看。納賽爾想要甚麼？第一，他想當阿拉伯世界的領袖。第二，他想解決國內的貧困問題。第三，他想擺脫對西方的依賴。”
他頓了頓。
“第一條，我們可以給他。承認他在阿拉伯世界的地位，讓他做發言人，讓他拿回去炫耀。第二條，我們可以幫他。經濟援助、技術援助、糧食援助，讓埃及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納賽爾的面子就更大了。第三條……”
他看向洛克菲勒。
“這就要看大衛的了。”
洛克菲勒微微一笑。
“肖恩的意思是，把納賽爾綁在我們的經濟體系裡？”
李長安點頭。
“給他援助，但必須是專案援助——修路、建學校、建醫院。這些東西他拿不走，變不成槍，但老百姓能感受到。他得了面子，我們得了裡子。同時，讓石油公司和他談長期合同，讓他嚐到和西方合作的甜頭。”
艾登看著他。
“肖恩，你這是在建議綏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