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安靜了幾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麥克洛伊身上。
李長安抬起眼簾,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張面孔。摩勒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均勻,像在敲著一首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曲子。艾登的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停留在天花板上的某處。馮·德·格勒本的視線在麥克洛伊和臘斯克之間來回移動,像在丈量著甚麼。
親王輕輕咳嗽了一聲。
“諸位,我想我們正在接近一個核心問題。麥克洛伊先生提出了一個框架。現在,我們需要知道,這個框架,有沒有可能被各方接受?”
摩勒終於開口。他的法語帶著巴黎口音,但英語說得很慢,每個詞都像是經過掂量才放出來的。
“親王殿下,法國可以接受‘分工合作’的概念。但法國有一個底線:法國的核武器,必須是法國的。如果‘戰術核力量由歐洲主導’意味著由北約主導,那法國就不能接受。”
他轉向麥克洛伊。
“麥克洛伊先生,您說的‘歐洲主導’,具體指甚麼?”
麥克洛伊沉吟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然後抬起頭。
“摩勒先生,我說的是‘戰術層面的使用由歐洲主導’。但這個‘歐洲’,可以有不同的解釋。它可以是一個歐洲機構——比如未來的歐洲防務共同體。它也可以是北約內部的歐洲核心小組——比如法國、英國、西德,再加上其他願意參與的國家。”
他頓了頓。
“關鍵是,這個機制,必須讓歐洲國家感覺到,核武器的使用,不完全取決於華盛頓的決定。歐洲要有發言權,要有否決權,甚至在某些情況下,要有獨立的行動權。”
斯帕克皺起眉頭。他把手裡的鉛筆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
“麥克洛伊先生,如果歐洲有了獨立的行動權,那北約的統一指揮怎麼辦?”
麥克洛伊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
“斯帕克先生,北約的統一指揮,是為了應對常規戰爭和核戰爭的初級階段。但到了核戰爭的邊緣,每一個國家都會為自己考慮。這是人性,不是政治。與其假裝人性不存在,不如提前設計一個機制,讓各國在危機時刻有溝通、有協商、有共同決策的渠道。”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臘斯克舉起手。他坐直了身體,把面前的筆記本往前推了推。
“諸位,我有一個問題:如果歐洲有了核武器的發言權,那米國的核保護傘,還會像現在一樣可靠嗎?米國國會會同意嗎?”
麥克洛伊點了點頭。他伸出手,做了一個手勢,像是在空中畫出一條弧線。
“臘斯克先生問了一個很好的問題。米國的核保護傘,本質上是米國對歐洲的承諾。這個承諾的可靠性,取決於兩個因素:一是米國人民的意志,二是歐洲人民對米國意志的信心。”
他看向在座的人。
“如果歐洲覺得,米國不會為了歐洲冒險,那米國的核保護傘就是空的。如果歐洲覺得,自己也能在核決策中發揮作用,那他們對米國承諾的信心就會增強。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給歐洲更多的發言權,反而會讓米國的核保護傘更可靠。”
沃恩·康納利點了點頭。他穿著空軍的藍色制服,肩章上的星星在燈光下微微閃光。
“麥克洛伊先生說得對。從軍事角度看,信心和溝通,比武器本身更重要。”
艾登轉向摩勒。他把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身體微微前傾。
“居伊,法國能接受這個嗎?”
摩勒沉默了幾秒。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處,那裡甚麼也沒有,只有深色的窗簾。
“法國可以討論。但法國需要時間。”
親王點了點頭。他把手裡的鋼筆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時間,我們有的是。重要的是方向。”
他看向在座的人。
“諸位,我們能不能形成一個共識性結論?”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暖氣片的嘶嘶聲變得格外清晰。
然後,麥克洛伊開口了。他拿起面前的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但並沒有低頭去看。
“親王殿下,我建議我們這樣理解——”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每一個人留出準備的時間。
“與會者普遍認為,核時代的威懾戰略,需要在米、英、法、德等主要盟國的共同參與下,重新審視現有框架。會議確認,一個可信的威懾,既需要米國的戰略核力量作為最終保障,也需要歐洲盟國在戰術核力量的規劃、部署和使用中擁有更實質性的發言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人。
“會議鼓勵北約內部就此展開非正式磋商,探索建立更有效的核協商機制,以確保在危機時刻,各相關國家都能及時參與溝通,從而增強威懾的可信度和聯盟的凝聚力。會議同時注意到,法國和英國作為擁有獨立核力量的歐洲國家,其特殊地位需要在未來的任何討論中得到充分尊重。”
他念完,合上筆記本,抬起頭。
“諸位,這個表述,能不能被接受?”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
然後,摩勒開口了。
“法國可以接受。”
艾登點了點頭。
“英國可以接受。”
馮·德·格勒本說:“西德可以接受。”
斯帕克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比利時可以接受。”
臘斯克看向杜勒斯。杜勒斯坐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臘斯克說:“米國可以接受。”
親王環視一週,嘴角微微揚起。
“好。這就是我們今天的共識。”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諸位,這裡沒有紙,沒有筆,沒有任何會被記錄的東西。但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記住了今天我們達成的共識。這就足夠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摩勒站起身,向麥克洛伊伸出手。
“約翰,謝謝你的坦率。”
麥克洛伊握住他的手,微微點頭。
艾登也站了起來。他走到李長安身邊,微微側身,聲音壓得很低。
“肖恩,你有一個習慣——總是不說話。但我注意到,每次你說話,都是關鍵的時候。”
李長安微微揚起嘴角。
“安東尼,我只是在等該說話的時候。”
艾登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甚麼,轉身向門口走去。
親王走到房間中央,雙手輕輕拍了一下。
“諸位,上午的討論就到這裡。休息十五分鐘,我們繼續下一項議題。”
眾人紛紛站起身,開始向門口移動。
李長安站在原地,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離去的背影。
摩勒和艾登並肩走著,低聲交談著甚麼。
麥克洛伊和臘斯克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一前一後走出房間。
馮·德·格勒本獨自走在最後,經過李長安身邊時,微微點了點頭。
斯帕克正在和沃恩·康納利說著甚麼。
親王走到李長安身邊。他站定,目光投向窗外。
“肖恩,在想甚麼?”
李長安沉默了一下。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在想,有時候,歷史就是這樣開始的。”
親王微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開始。是繼續。”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李長安的肩膀,然後轉身向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