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後,李長安在花園裡遇見了亨利·福特二世。
福特端著一杯威士忌,站在一棵老橡樹下,看著遠處的鹿群。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
“肖恩,終於有機會單獨說話了。”
李長安走過去,和他並肩站著。
“亨利,歐洲市場怎麼樣?”
福特笑了笑。
“大,非常大。但問題也大。各國關稅不一樣,貨幣不一樣,標準不一樣。福特的汽車,在德國是一個樣子,在法國是另一個樣子,在英國又是一個樣子。這太浪費了。”
李長安點了點頭。
“所以你想要共同市場。”
福特看著他。
“你們這些搞政治的人,叫它共同市場。我們這些做生意的人,叫它少賠錢。肖恩,你在國務院,你在華爾街,你在福特的董事會里——你得幫我們推動這件事。”
李長安沉默了幾秒。
“亨利,共同市場不是一天能建成的。但我在努力。”
福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在努力。洛克菲勒跟我說過,你是那種能辦成事的人。摩根也這麼說。杜邦那個老傢伙,更是不停地誇你。”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非洲呢?中東呢?亞洲呢?福特想去那些地方。但那些地方太亂,太危險,太不確定。你們這些人在會議上,得把那些地方也聊一聊。光聊歐洲,不夠。”
李長安看著他。
“亨利,你說得對。明天開始,我們會聊。”
福特點了點頭,舉起酒杯。
“為了生意。”
李長安也舉起酒杯。
“為了生意。”
第二天會議室裡,五十幾個人圍坐在橢圓形的長桌旁。
窗簾半拉著,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份議程草案、一支鉛筆和一個筆記本。房間裡的氣氛安靜而凝重。
親王坐在長桌的一端,輕輕敲了敲桌面。
“諸位,第二屆彼得伯格會議,現在開始。”
他看向長桌左側的李長安。
“威爾遜先生,請您先發言。”
李長安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小講臺前。他的目光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張臉。
“諸位,我代表米國政府,說幾句話。”
他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特別的穿透力。
“1955年,是一個關鍵的年份。斯大林去世兩年了,蘇聯的新領導人在做甚麼?赫魯曉夫和布林加寧在全世界跑,去印度、去阿富汗、去緬甸,給援助、談合作、籤協議。他們在做甚麼?他們在告訴我們——不,告訴全世界——冷戰不只是軍事對抗,還是經濟競爭,是政治影響,是人心向背。”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李長安的聲音在迴響。
“米國為甚麼要支援歐洲一體化?不是因為我們想做慈善,是因為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蘇聯人不希望歐洲統一,他們希望歐洲分裂。分裂的歐洲,才是他們可以各個擊破的歐洲。統一的歐洲,才是他們啃不動的硬骨頭。”
他看向摩勒。
“法國擔心西德,可以理解。但請法國想一想,如果沒有統一的歐洲框架,西德會怎麼做?會單幹。單幹的西德,會不會比一個被歐洲框架約束的西德更可怕?”
他又看向馮·德·格勒本。
“西德要求平等,可以理解。但請西德想一想,如果不等法國、不等歐洲,強行要求平等,會得到甚麼?會得到鄰居們的恐懼。恐懼的鄰居,會不會真心接受西德?”
他最後看向艾登。
“英國有特殊關係,可以理解。但請英國想一想,如果歐洲統一了,英國被排除在外,特殊關係還能特殊多久?一個分裂的歐洲,是美國的負擔;一個統一的歐洲,才是美國的夥伴。”
他頓了一下。
“諸位,我們今天在這裡,不是爭論誰對誰錯,是尋找一條大家都能走的路。米國會站在旁邊,支援你們,幫助你們,但不會替你們走路。因為路,必須由你們自己走。”
他回到座位上。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摩勒舉起手。
“威爾遜先生,謝謝您的坦誠。法國聽懂了。現在,法國也想說幾句。”
他站起身,走到小講臺前。
“法國害怕西德,這是事實。但法國也知道,害怕解決不了問題。法國必須改變。法國必須學會在新的歐洲裡找到自己的位置。法國必須學會和西德做真正的朋友,而不是表面的盟友。”
他看向馮·德·格勒本。
“所以,法國願意談。談西德的重新武裝,談歐洲的原子能共同體,談共同市場。但談的前提是,西德必須接受約束。不是永遠,而是足夠長的時間,讓法國相信西德真的變了。”
馮·德·格勒本站起身。
“摩勒先生,西德接受約束。但約束必須是相互的。法國不能要求西德約束自己,而法國甚麼都不約束。那樣,就不是平等了。”
摩勒看著他。
“相互約束?甚麼意思?”
馮·德·格勒本說:“比如,歐洲原子能共同體。如果法國加入,西德也加入,那麼大家都接受同樣的規則。法國的核技術,西德的核技術,都在同一個框架裡發展。這樣,西德不擔心法國壟斷,法國不擔心西德單幹。”
摩勒沉默了幾秒。
“這個,可以談。”
斯帕克舉起手。
“諸位,北約也有話說。”
他站起身,走到小講臺前。
“歐洲的防務,不能只靠軍隊,不能只靠武器,不能只靠條約。歐洲的安全,要靠真正的理解,真正的信任,真正的合作。西德的軍隊,歸誰指揮?我建議,歸北約。不是歸美國,不是歸英國,不是歸法國,是歸北約。北約是一個聯盟,不是一個國家。在北約的框架裡,西德有發言權,但沒有決定權。這樣,大家都能放心。”
施特勞斯看著他。
“斯帕克先生,西德在北約裡,有沒有平等的地位?”
斯帕克點了點頭。
“有。西德的代表,在北約的會議上有投票權。但西德的軍隊,在北約的指揮體系裡,接受北約最高司令官的指揮。最高司令官是誰?是美國人。這是現實,暫時改變不了。”
施特勞斯沉默了幾秒。
“暫時,可以。但暫時不能太久。”
斯帕克點了點頭。
“不會太久。”
艾登舉起手。
“諸位,英國也有話說。”
他站起身,走到小講臺前。
“歐洲統一,英國支援。但英國有自己的特殊情況。我們是英聯邦的領袖,我們和美國有特殊關係。我們不能被綁在一個超國家的歐洲機構裡,失去了行動的自由。”
他看向莫內。
“莫內先生,您昨天說,總有一天,英國會自願加入。我不知道那一天甚麼時候來,但我知道,那一天來的時候,英國必須是自願的,不是被迫的。”
莫內點了點頭。
“艾登先生,我同意。自願的,才是真正的。”
上午的集體討論,一直持續到十二點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