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動紗簾,帶來運河上潮溼的氣息。遠處傳來一聲鐘響,不知道是教堂的鐘聲,還是哪艘船的汽笛。
她忽然想起甚麼,抬起頭。
“肖恩,你事情處理完之後,有空嗎?”
李長安看著她。
“怎麼?”
她的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期待。
“瑞士現在很美。山上的雪還沒化完,湖邊的花都開了。我想——如果你有空的話,我們可以去待一天。就一天。”
李長安沉默了一瞬。
他在想行程。會議結束後,本可以直接飛回華盛頓。但——
他看著她期待的眼神。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像兩顆星星。
“好。”他說。
她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真的?”
“真的。事情處理完,我們去瑞士。一天。”
她笑了,笑得比剛才任何時候都開心,整個人撲進他懷裡,雙手環住他的脖子。
“肖恩!你太好了!”
李長安被她撲得往後一仰,隨即穩住,攬住她的腰,嘴角也浮起笑意。
“就一天。”他重複道。
“一天也夠。”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裡,聲音裡帶著笑意,“我們可以住在湖邊的小酒店,推開窗就能看見山。早上起來,可以在湖邊散步,沒有人認識我們。”
李長安輕輕撫著她的頭髮,聽著她描繪那一天的景象。
“然後你去坐飛機,我回法國拍戲。”她抬起頭,看著他,“但這一天,是我的。”
李長安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
“是你的。”
她滿足地嘆了口氣,又窩回他懷裡。
“肖恩。”
“嗯?”
“謝謝你。”
“謝甚麼?”
“謝謝你願意給我這一天。”
李長安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又傳來一聲鐘響,這一次清晰一些,是教堂的鐘聲,敲響了午夜。
她在他懷裡輕輕打了個哈欠。
“困了?”他問。
“有一點。”她揉揉眼睛,“今天演出,站了三個小時。謝幕的時候腿都軟了。”
“那去睡吧。”
她搖搖頭。
“不。我想再待一會兒。和你待著。”
李長安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舒服一些。
他們就那樣坐著,看著窗外的夜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鐘聲。她的呼吸漸漸平穩,像是快要睡著了,但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手,不肯鬆開。
過了很久,她忽然輕聲說:“肖恩。”
“嗯?”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是甚麼感覺?”
李長安低頭看著她。
“沒有。”
她笑了笑,眼睛還閉著。
李長安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繼續說,聲音很輕,像是夢囈。
“那是兩年前,我的經紀人告訴我,有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想請我陪同看一場電影。那個人是你。”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
“我走進那個私人影院,看見你站在窗前。你轉過身來的那一刻,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的目光變得柔軟。
“你很年輕,很英俊。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好看。你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站在那裡,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氣質——沉穩,自信,好像整個世界都在你掌控之中。”
李長安輕輕撫著她的頭髮。
“後來我們聊天。你甚麼都知道,甚麼都懂。你說話的時候,我看著你,心想:這個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笑了笑。
“不是因為你有錢,不是因為你有地位。是因為你站在那裡,就讓我移不開眼睛。是因為你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我想聽更多。”
她看著他。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我喜歡你。”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從第一眼看見你,就喜歡。”
她沒有說下去。但她的眼睛裡,亮晶晶的,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李長安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笑了笑,把臉埋回他頸窩裡。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妻子。從一開始就知道。但是——我就是喜歡你。”
她在心裡說:喜歡你的眼睛,喜歡你的聲音,喜歡你說話的樣子,喜歡你看我的樣子。喜歡你站在那裡,甚麼都不做,就讓我心跳加速。
她沒有說出口。
但她知道,這是真的。
窗外,夜色最深的時候過去了。天邊開始有一點點發白,那是黎明前的微光。
她終於在他懷裡睡著了。
李長安低頭看著她。她的睡顏很安靜,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就那麼看著她,看了很久。
她的睫毛很長,像兩片小小的羽毛。她的面板很白,像上好的瓷器。她很美。全世界都知道她很美。
但他見過的美人太多了。
斯拉夫也很美。還有很多人,都美。
她們來了,又走了。有的哭過,有的鬧過,有的像斯拉夫一樣,最後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報紙上說是嗑藥太多,他看了那條新聞,只掃了一眼,就翻過去了。
他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然後他閉上眼睛,也睡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李長安醒來的時候,赫本已經醒了。她側躺在他身邊,一隻手撐著下巴,正靜靜地看著他。
“醒了?”她輕聲問。
李長安看著她。
“你醒了多久了?”
“一會兒。”她笑了笑,“我在看你睡覺。”
李長安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輕輕描摹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樑,他的嘴唇。她的手指很輕,像羽毛拂過。
“我想記住你的樣子。”她說,“等我去瑞士等你的時候,可以在腦子裡想。”
李長安握住她的手。
“就一天。”
她點點頭。
“就一天。但這一天,我可以想很久。”
李長安看著她。
過了很久,她輕輕嘆了口氣。
“起來吧。今天要出門了。”
她下了床,走到衣帽架旁,取下他的西裝外套,輕輕抖了抖,然後轉過身看著他。
李長安坐起來,下了床,走到她面前。
她幫他把外套披上,然後轉到前面,開始幫他整理衣領。她的動作輕柔而仔細,手指翻起他的襯衫領子,撫平,再把西裝外套的領子整理好。然後她的手移到胸前,輕輕按了按那條深藍色的領帶——昨晚她給他繫上的那條。
“很配你。”她輕聲說,手指在領帶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寶物。
李長安低頭看著她。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袍,頭髮有些凌亂,臉上沒有化妝,素淨得像一個普通的早晨,一個普通的女人,送一個普通的男人出門上班。
但她不是普通的女人。他也不是普通的男人。
她抬起頭,看著他。
“會想我嗎?”
“會。”
她笑了笑,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那個吻很輕,像羽毛拂過,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依戀。
“去吧。”她說,“別讓人等。”
李長安看著她,伸手撥開她額前的一縷碎髮。她的髮絲柔軟順滑,在他指間滑過。
“等我回來。”
她點點頭。
“我等你。”
李長安轉身,向門口走去。他的手按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就站在原地,穿著那件白色的睡袍,頭髮還有些亂,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衝他揮了揮手。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電梯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很久沒有動。
然後她慢慢走回窗邊,在窗臺上坐下,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的運河。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一艘早起的遊船緩緩駛過,船上的人朝酒店這邊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
她把臉埋在膝蓋裡,就那麼坐著。
很久,很久。
直到陽光把整個房間都照亮了。
她想起兩年前那個夜晚,那個私人影院,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
他站在窗前轉身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他握著她的手說“很高興認識你”,她的心裡有甚麼東西開始生根。
她想起那束沒有署名的白色玫瑰,她知道是他送的。從那以後,她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她在心裡說:肖恩,我喜歡你。
從第一次見你,就喜歡。
喜歡你的樣子,喜歡你說話的聲音,喜歡你甚麼都知道的樣子。
喜歡你——雖然你不屬於我。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的陽光。
今天,他在開會。明天,後天,他還在開會。
然後,他們要去瑞士。
一天。
就一天。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