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門被輕輕敲響。利奧開門,引進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正是被李長安派在歐洲處理事務的艾克希。
“先生,歡迎您來歐洲。”
李長安在沙發上坐下,示意他也坐。
艾克希在對面的一張扶手椅上坐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資料夾,開啟。
“先生,有幾件事需要您瞭解。第一件是關於法國方面的動向。摩勒最近在社會黨內部遇到了一些阻力,黨內有一派主張對西德採取更強硬的立場,反對任何形式的西德重新武裝。摩勒本人傾向於妥協,但他需要外部的支援來說服黨內。”
李長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第二件是西德方面,”艾克希繼續說,“克虜伯透過中間人傳話,說阿登納私下裡對原子能共同體很感興趣,但他擔心法國人會用這個框架來限制西德的技術發展。阿登納希望知道,如果西德同意加入原子能共同體,美國方面能否保證西德在民用核能領域的平等權利。”
李長安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阿登納的訊息很靈通。原子能共同體的事,現在還只是莫內的設想,沒有正式提交會議討論。”
艾克希微微傾身:“先生,阿登納的情報來源我不清楚,但他的擔心是真實的。西德工業界對核能技術非常重視,他們認為這是未來二十年的關鍵領域。如果原子能共同體變成了法國人控制西德技術的工具,西德國內會強烈反彈。”
李長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告訴克虜伯的人,讓阿登納放心。米國支援歐洲一體化,但米國不支援用一個不公平的框架來限制任何國家的發展。如果原子能共同體最終成為一個不平等的條約,美國不會支援。”
艾克希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
“第三件事,先生,是荷蘭方面的。荷蘭外交大臣雷廷格託人帶話,說荷蘭對西德的重新武裝非常敏感。荷蘭人在二戰中吃了太多苦頭,民間對德國人的敵意仍然很深。雷廷格希望在會議期間,能夠有一些具體的保證——比如西德軍隊的規模限制,或者西德軍隊納入北約指揮體系的明確條款——這樣他回去才好向議會交代。”
李長安點了點頭。
“雷廷格的要求是合理的。你讓人傳話給他,就說美國理解荷蘭的關切,會在會議期間推動相關條款的討論。”
艾克希合上資料夾,又開啟另一頁。
“還有一件事,先生,是經濟方面的。瑞士信貸那邊傳來訊息,最近有幾筆來自中東的資金流入歐洲,規模很大,來源不明。這些資金透過瑞士的賬戶分散到法國、西德和義大利的幾家銀行,用途也不清楚。瑞士方面問我們有沒有興趣瞭解。”
李長安的目光微微一凝。
“中東?”
“是的,先生。主要是伊朗和沙特方向。1953年的事情之後,伊朗那邊有一些資金外流,這我們知道。但最近這筆錢的規模,比那些流亡者的家產要大得多。”
李長安沉默了幾秒鐘。
“讓瑞士方面繼續盯著,有新的動向隨時報告。暫時不要接觸,不要打草驚蛇。”
艾克希點了點頭,合上資料夾。
“先生,還有一件事。赫本小姐今晚在阿姆斯特丹有一場演出,結束後她會來酒店。她讓我轉告您,她很想您。”
李長安這才想起來,自己的確很久沒和赫本見面了。
“我知道了。”
艾克希欠身告辭。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房間裡安靜下來。李長安又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運河上的遊船已經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白天鵝,優雅地在水面上划行。
下午兩點半,親王的轎車準時停在酒店門口。
這一次親王沒有親自上來,是他的副官布林克曼上尉上樓迎接。李長安下樓時,親王正坐在後座看檔案,見他上車,放下檔案,微微一笑。
“休息得怎麼樣?”
“很好。艾克希來彙報了一些情況。”
親王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知道艾克希是誰,也知道艾克希的彙報意味著甚麼。
車隊再次啟動,駛出阿姆斯特丹,向郊外的莊園開去。
莊園還是那座莊園——紅磚,灰瓦,白色的窗框,黑色的鐵門。但五月的風景和秋天截然不同。草坪綠得像剛染過,花圃裡開滿了鬱金香、風信子和水仙,遠處的樹林也披上了嫩綠的新裝。
這一次沒有在樓下多作停留。親王直接帶李長安穿過門廳,走過那條掛滿十七世紀風景畫的長廊,來到那間橢圓形會議室。
窗外的鹿群還在,只是比秋天多了一些小鹿。它們悠閒地吃草,偶爾抬起頭,朝這邊望一眼。
親王在長桌的一頭坐下,李長安在靠窗的位置落座。
“議程的調整方案,我讓人重新起草了一份。”親王從檔案盤裡取出一個資料夾,推到李長安面前,“你看看。”
李長安翻開資料夾。裡面是一份新的議程草案,第一天的安排沒有變化,第二天上午的議題被拆分成了兩個部分——“歐洲防務力量的整合”和“歐洲防務與北約的關係”。第二天下午是自由討論,第三天上午是“歐洲經濟一體化的下一步”,第三天下午是總結和閉幕。
他看得很仔細,在一些地方用鉛筆做了標註。
“第二天下午的自由討論,”他抬起頭,“需要有人引導方向。如果放任大家自由發言,很可能變成一場各說各話的鬧劇。”
親王點了點頭:“我安排了斯帕克做主持人。他有經驗,能控制場面。”
李長安想了想,說:“讓臘斯克坐在他旁邊。如果討論偏離了方向,臘斯克可以適時地插話,把話題拉回來。”
親王微微一笑。
“你還是不放心歐洲人自己開會。”
“不是不放心,”李長安說,“是怕他們開得太投入,忘了時間。三天時間很短,我們需要在最後一天達成共識,不是讓所有人把心裡話都說完。”
親王沒有反駁。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鹿群。
“肖恩,你有沒有想過,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歐洲會是甚麼樣子?”
李長安也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十年之後,西德會重新武裝,但會被裝在一個歐洲框架裡。二十年之後,歐洲會有自己的貨幣,自己的市場,自己的議會。但——”
他頓了一下。
“但歐洲不會是米國的對手。因為歐洲的防務,永遠離不開米國。歐洲的經濟,永遠需要米國的市場。歐洲的政治,永遠需要米國的支援。”
親王轉過身,看著他。
“你這是實話,還是希望?”
李長安迎著親王的目光。
“這是現實。”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親王輕輕嘆了口氣。
“有時候我在想,歐洲人折騰了幾百年,打了無數仗,死了無數人,最後發現,真正的贏家在大洋彼岸。”
李長安沒有接話。
親王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臂。
“走吧,晚飯還早,去花園走走。”
兩個人走出會議室,穿過側門,來到花園。草坪修剪得很整齊,花圃裡色彩斑斕,遠處傳來鳥鳴聲。
親王走在他身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走了一會兒,親王忽然開口:“摩勒的人找過你沒有?”
李長安腳步頓了一下。
“艾克希彙報了這件事。”
“你怎麼想?”
“我說會議期間可以談,但不是現在。”
親王點了點頭。
“摩勒是個聰明人,但他的處境很難。社會黨內部四分五裂,共產黨在左邊盯著他,戴高樂派在右邊等著他犯錯。他需要外部支援,但又不能讓國內的人覺得他出賣了法國的利益。”
李長安停下腳步,看著遠處的鹿群。
“所以,他需要一個敵人。”
親王看著他。
“西德。”李長安說,“他需要一個西德威脅論,才能說服法國人接受歐洲框架。沒有這個威脅,法國人會說,為甚麼要和西德人綁在一起?有了這個威脅,法國人才會說,好吧,雖然不喜歡西德人,但總比讓他們自己幹強。”
親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你這是在教我怎麼對付法國人?”
“不是對付,”李長安說,“是利用。”
親王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夕陽開始西斜,光線變得柔和。遠處的風車在橘紅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寧靜。
晚飯後,親王親自送李長安回阿姆斯特丹。
車在酒店門口停下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運河兩岸的燈光倒映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明天下午莫內到,”親王說,“我會派人來接你。議程的事,明天我們再細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