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帕克轉向摩勒。
“法國呢?除了反對西德重新武裝,你們想要甚麼?”
摩勒沉默了幾秒。
“法國想要歐洲的領導權。”他說,“但領導權需要實力。我們現在沒有西德的經濟,沒有英國的政治影響力,沒有米國的軍事實力。所以我們只能——拖。”
梅德利科特笑了。
“摩勒先生難得誠實。”
摩勒看了他一眼。
“誠實是因為這裡沒有記者。”他說,“法國要拖延西德重新武裝,拖延到我們自己的經濟恢復,拖延到我們可以平等地坐在桌邊。這個過程中,我們會用一切手段——否決、拖延、設定條件。”
他看著馮·德·格勒本。
“德國人受不了?那就去找英國人。英國人受不了?那就去找米國人。但最後,你們會發現,沒有法國點頭,歐洲甚麼事都做不成。”
馮·德·格勒本的臉色很不好看。
“這是勒索。”
“這是政治。”摩勒說。
斯帕克揉了揉太陽穴。
“諸位,一個月後我們就要和米國人坐在一起了。現在吵成這樣,到時候怎麼談?我們連統一的立場都沒有。”
梅德利科特看著他。
“吵完了,才能談。”他說,“英國人想要甚麼,法國人想要甚麼,德國人想要甚麼,今天說清楚。至於統一立場——我們甚麼時候有過?”
莫內點了點頭。
“梅德利科特說得對。今天就是要把分歧攤開。但攤開之後,我們得承認——我們沒有統一立場。”
他看著摩勒。
“法國要領導權。可以。但領導不是靠否決,是靠建設。你否決了德國的重新武裝,否決了英國的入歐,否決了米國的經濟滲透——然後呢?法國拿出甚麼替代方案?”
摩勒沒有說話。
莫內又看向馮·德·格勒本。
“西德要平等。可以。但平等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你們要重新武裝,要經濟崛起,要在歐洲有話語權——這些,米國人都支援。但你們也要理解,法國人的恐懼是真的,不是假的。”
馮·德·格勒本沉默了幾秒。
“我們理解。”他說,“但我們不能永遠為過去付代價。”
莫內點了點頭,轉向梅德利科特。
“英國要特殊地位。可以。但特殊地位意味著你們永遠進不了核心。你們想要歐洲的市場,又不想交歐洲的稅。想要參與歐洲的決策,又不接受歐洲的規則。這樣下去,你們會被邊緣化。”
梅德利科特的笑容淡了些。
“也許吧。”他說,“但那也是英國人民的選擇。”
斯皮內利,那個一直沒說話的義大利人,突然開口。
“各位,你們吵的這些,米國人會很高興。”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義大利口音,“一個分裂的歐洲,對他們最有利。”
所有人都看向他。
斯皮內利繼續說。
“米國人要西德重新武裝,是為了對付蘇聯。要歐洲開放市場,是為了他們的資本。要美元主導,是為了他們的金融。你們在這裡吵誰領導、誰平等、誰特殊——米國人正好一個一個談,一個一個收買。今天和法國談軍事援助,明天和德國談經濟合作,後天和英國談特殊關係。等他們談完一圈,歐洲還有甚麼?”
他頓了頓。
“莫內先生要歐洲聯合,是為了對抗美蘇。但如果歐洲自己都統一不了聲音,聯合就是個笑話。”
莫內看著他。
“你有甚麼建議?”
斯皮內利搖了搖頭。
“我沒建議。我只是提醒——今晚我們沒有達成任何共識。一個月後,我們也不會有。”
房間裡又安靜了。
伯恩哈德親王一直沒說話。他看著這些歐洲最重要的政治人物,像看著一盤散沙。
然後他開口了。
“諸位,一個月後,我們會坐在奧斯特貝克的會議桌旁。對面是十二個米國人,每個人背後都有幾十億美元、幾十萬軍隊、幾十年的全球戰略。”
他頓了頓。
“我們呢?我們背後是甚麼?”
沒有人回答。
親王繼續說。
“英國人背後是英鎊和英聯邦——英鎊在貶值,英聯邦在解體。法國背後是殖民地和非殖民地的撕裂——越南丟了,阿爾及利亞還在打。西德背後是分裂的國家和被佔領的領土——柏林還在蘇聯眼皮底下,東邊還有一個自稱德國的共產黨政權。比利時、荷蘭、義大利,我們有甚麼?我們只是希望不要再被大國踩一遍。”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米國人團結一致。我們四分五裂。這就是現實。”
摩勒抬起頭。
“那殿下覺得怎麼辦?”
伯恩哈德看著他。
“我不知道。”他說,“我不是歐洲的領導人,我只是一個召集會議的人。我能做的,是讓你們坐在一起,吵完,然後問自己一句——吵完之後呢?我們有甚麼可以一起去談的?”
他等了幾秒,沒有人回答。
“沒有。”他自己回答了,“甚麼都沒有。我們沒有統一的立場,沒有共同的訴求,甚至連今晚坐在這裡的人,一個月後會不會都出現在奧斯特貝克,我都不能確定。”
他站起身。
“諸位,夜了。明天還要趕路。”
這是送客的意思。
梅德利科特第一個站起來,微微欠身。
“殿下,感謝招待。一個月後奧斯特貝克見——如果我們還都想去的話。”
其他人也陸續起身。
莫內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黑森林的輪廓。月光照在樹梢上,一片銀白。
斯帕克走到他身邊。
“想甚麼呢?”
莫內沉默了幾秒。
“想一個月後的會。”他說,“米國人會帶著他們的算盤來,我們會帶著我們的分歧去。談完之後,他們拿到他們要的,我們繼續吵。”
斯帕克看著他。
“這麼悲觀?”
莫內輕輕笑了一下。
“不是悲觀。是現實。我們今晚談了兩個小時,有甚麼結果?法國還是法國,英國還是英國,西德還是西德。誰說服誰了?沒有。誰讓步了?沒有。一個月後,也不會。”
他轉過身,看著房間裡最後幾個人。
摩勒和馮·德·格勒本站在門口,正在低聲說著甚麼。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但那種嚴肅,是談判對手之間的嚴肅,不是盟友之間的嚴肅。
梅德利科特已經走了,英國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斯皮內利站在那裡,看著牆上的一幅油畫,不知在想甚麼。
莫內收回目光。
“至少,”他說,“他們在吵。最怕的是連吵都不吵——但那也不會有結果。”
斯帕克點了點頭。
“對。吵了也沒結果。”
窗外,夜風吹過黑森林,沙沙作響。
一個月後,這些人會坐在同一張桌子旁,和那十二個米國人一起。
他們會帶著今天的爭吵,帶著各自的想法,帶著那些說不出口的恐懼和算計。
米國人會看到歐洲的分裂。
歐洲人自己,也會看到。
但沒有人能改變這一點。
因為這就是歐洲。
從來不是鐵板一塊,從來不是一聲令下就能行動。吵吵鬧鬧,各懷鬼胎,在每一個問題上扯皮,在每一個決定上拖延。
今晚沒有達成任何統一。
一個月後,也不會。
莫內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
然後他轉身,走進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