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A總部通訊中心。
加密電報機開始自動接收訊號。技術人員盯著不斷吐出的紙帶，一組組數字被譯碼員快速轉譯成文字。
十分鐘後，一份完整的電報送到了杜勒斯辦公室。
卡爾森敲門進來時，李長安正端著咖啡站在窗前。
“局長，威爾遜先生。”卡爾森微微欠身，“荷蘭方面的回電，還有——歐方參會名單。”
他把兩份譯電紙放在茶几上。
杜勒斯拿起第一份掃了一眼，遞給李長安。
然後他拿起第二份，目光落在那串歐洲名字上。
“安東尼·艾登。”他念出第一個名字，“英國外交大臣，丘吉爾的接班人。這個人來，意味著英國政府正式關注這個會議了。”
他繼續往下看。
“居伊·摩勒，法國社會黨領袖，明年可能上臺。讓·莫內，歐洲煤鋼共同體主席，歐共體的親爹。赫爾曼·約瑟夫·馮·德·格勒本，阿登納的外交顧問——德國人也派了核心人物。”
他抬起頭，看著李長安。
“伯恩哈德這是把歐洲的家底都亮出來了。”
李長安放下第一份回電，接過第二份名單，目光從上到下緩緩掃過。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杜勒斯注意到，他在“讓·莫內”這個名字上多停了一秒。
“這份名單比我們那份更有意思。”李長安說，“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義大利人、比利時人、荷蘭人——他們自己先湊齊了。”
杜勒斯點了點頭。
“歐洲人想用一個聲音說話。”他說，“至少在這個會議上，他們想試試。”
李長安拿出打火機。
“嚓”的一聲輕響，橘黃色的火苗舔上譯電紙的邊角。
紙張迅速捲曲、發黑，那串歐洲名字在火焰中扭曲變形，安東尼·艾登、讓·莫內、居伊·摩勒——一個個化作灰燼，落進茶几旁的水晶菸灰缸裡。
杜勒斯看著那些灰燼，沒有說話。
這傢伙還真小心。
李長安的目光落在最後一絲火苗上，直到它熄滅。菸灰缸裡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碎片，輕輕一碰就會散成粉末。
他看了幾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迎上杜勒斯的目光。
“記住了？”杜勒斯問。
李長安沒有回答，其超強的記憶力足夠在很短的時間內記住所有內容。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這份名單，”他說，“當沒收到過。”
“明白。”艾倫說道，“只有你知我知，還有卡爾森。卡爾森那邊我會處理。”
李長安把咖啡杯放回茶几上。
“電報記錄呢？”
“通訊中心不留底。”杜勒斯沒有回頭，“譯電紙就這一份，你燒了，就沒了。”
李長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窗外，午後的陽光依舊明亮，照在遠處那片林地上。有幾隻鳥還在樹梢間起落，渾然不知這間辦公室裡剛剛燒掉了甚麼。
“艾倫，我先走了。”
杜勒斯轉過身，看著他。
“肖恩。”
李長安在門口停下腳步。
“那份名單——歐洲人那邊，你怎麼看？”
李長安沉默了一秒。
“他們想用一個聲音說話，”他說，“但那個聲音是誰，還沒定。英國人以為是艾登，法國人以為是摩勒，德國人還在觀望，比利時人和荷蘭人想讓斯帕克出頭。”
他頓了頓。
“一個月後的會，有意思的不僅是米國人和歐洲人談甚麼，更是歐洲人自己怎麼談。”
杜勒斯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李長安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行漸遠。
杜勒斯走回茶几旁，低頭看著菸灰缸裡那撮灰燼。
他伸出手，輕輕撥了撥。
心中有些佩服，這也讓其決定緊緊抱住這條大腿，得看看CIA還有沒有甚麼其他的大訂單。
李長安把咖啡杯放回茶几上，站起身。
“艾倫，我先走了。四點國務院還有會。”
杜勒斯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那份歐方名單，你打算怎麼處理？”
李長安腳步頓了頓。
“先放著。”他說，“一個月後才開會，現在不急著動。讓親王那邊先張羅，我們到時候帶人去就行。”
杜勒斯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走廊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地板上。李長安的腳步依舊平穩從容，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他看了看手錶。
三點四十五分。
來得及。
黑色雪佛蘭駛出蘭利園區，沿著波托馬克河畔的公路往回開。
三十分鐘後，車子停在國務院大樓門前。
李長安推開車門，快步走進大樓。電梯上到三樓，走廊裡幾個年輕職員見到他，紛紛側身讓路，點頭致意。
“威爾遜先生。”
“下午好，威爾遜先生。”
李長安微微頷首，露出迷人的微笑，腳步不停，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推開門，秘書凱瑟琳已經等在辦公桌旁，手裡抱著一疊資料夾。
“先生，您回來了。下午四點有遠東司的例行協調會，需要您主持。這是會議材料。”
李長安接過資料夾，在辦公桌後坐下，翻開第一頁。
是日本通產省關於紡織品出口配額的備忘錄。第二頁是韓國駐美大使館發來的照會，催問雙邊貿易協定的進展。第三頁是菲律賓方面關於軍事基地租賃期限的試探性提案。
日常事務。
他拿起鋼筆，在第一份備忘錄上籤了字。
“通知各部門，會議準時開始。”
凱瑟琳點了點頭，但沒有立刻離開。
“先生，還有一件事。”
她從資料夾底部抽出一本裝訂整齊的冊子，封面素白，只印著一行簡潔的標題：《華文口語與日常用語手冊》。
她把冊子放在辦公桌上。
“這是CIA外國廣播情報處送來的。他們新成立了一個華文分析組，專門監聽遠東地區的廣播訊號。這是他們高階語言專家編寫的內部參考資料，杜勒斯局長讓人送了一份過來，說您也許用得上。”
李長安放下鋼筆，伸手拿起那本手冊。
封面素白，沒有任何標記。他翻開第一頁，是一份簡潔的編撰說明，落款處寫著：外國廣播情報處（FBIS）語言部。
他繼續往下翻。
手冊的內容很細緻——不僅是詞彙和語法的羅列，更多是口語習慣的辨析，不同地區用詞的差異，甚至包括某些特定政治術語的演變和潛在含義。每一條解釋都精準、剋制，帶著一種長期浸淫後的敏感。
他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編撰者的署名上。
金吾泰
三個漢字。
李長安的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停了一秒。
然後他合上手冊，神色如常地抬起頭。
“這位專家的名字，”他語氣平淡地問，“是華裔？”
凱瑟琳點了點頭。
“是的，先生。聽說是出生在大陸，後來在燕京大學讀的新聞系，之後去了香港，再後來被招募進FBIS。他的英文名字叫拉里·金。語言部的負責人說，他是他們部門最頂尖的華文專家，能分辨十七種方言口音，對大陸政治術語的變化極其敏感。”
李長安點了點頭，把手冊放在辦公桌一角。
“知道了。替我謝謝杜勒斯局長，這本書很有用。”
凱瑟琳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李長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本素白封面的手冊上。
金吾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