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禮貌地頷首:“溥佐先生,幸會。您的藏品非常出色。”
溥佐微微欠身還禮,動作不急不緩,帶著舊式禮儀的烙印。
他說的是一口流利但略帶特殊韻味的英語:“特弗雷德先生,幸會。恭喜您慧眼識珠,競得此畫。兩百五十萬美元,是個公道的價格。”
他的目光在奧德夫臉上停留片刻,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彷彿能看透許多表象,“不過,請恕我冒昧,以我對紐約地產界的粗淺瞭解,特弗雷德先生的收藏趣味,似乎並非專注於東方古畫?”
奧德夫心頭一凜,雖然他不太瞭解東方文化,但愛新覺羅這個姓氏他還是知道的。
他面上不動聲色,笑道:“溥佐先生好眼力。收藏確實是需要深厚底蘊和專精的領域,我個人更專注於為真正懂得欣賞它們的人,提供一些……便利。”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確:他只是代理人。
溥佐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那光芒變得更感興趣。
“原來如此。”他緩緩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長衫的袖口,“那麼,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能與這幅畫真正的主人,見上一面?當然,我絕無打探之意,只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眼中流露出一種混合著期待與謹慎的神色。
“我手中,尚有其他幾件來自故國的舊物。它們沉寂太久,也需要遇到真正懂得其價值,且有能力讓它們重見天日的有緣人。今日見到《江帆樓閣圖》能得遇如此豪爽且識貨的知音,不免心生希冀。”
他的話清晰傳達了幾個資訊:一,他知道奧德夫背後有人,且對此人財力與品味有初步認可(“豪爽且識貨”);二,他本人擁有更多、可能同樣珍貴的中國文物;三,他希望建立一個直接的、更高階別的交易渠道。
奧德夫立刻意識到這不僅僅是簡單的好奇。
眼前這位前清皇族後裔,顯然不僅僅是個賣家,更像一個手握珍貴資源、正在尋找穩定且強大出口的“供應商”。
而他背後的李長安,無疑是最理想的客戶。
“溥佐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奧德夫謹慎地回答,“我會將您的意願,轉達給我的委託人。不過,您也知道,我的委託人行事低調,是否願意相見,並非我能決定。”
“自然,自然。”溥佐理解地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張素雅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串紐約曼哈頓的地址和電話,沒有頭銜。
“這是我暫時的落腳之處。若貴主人有意,隨時可以聯絡。請轉告他,除了書畫,瓷玉、青銅、古籍善本……都有些許留存。歲月變遷,這些物件流落在外,若能歸於真正珍視它們文化血脈的藏家手中,也是幸事。”
他的話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但很快又被精明務實所取代。
交割手續在專業人員的操作下迅速完成。
奧德夫簽署了檔案,確認了鉅額資金的劃轉。
那幅價值兩百五十萬美元的《江帆樓閣圖》,被小心翼翼地重新收納進特製的保險畫盒中。
離開會客室時,奧德夫手裡除了畫盒的臨時保管憑證,還多了一張輕飄飄的名片。
他知道,自己帶回給李長安的,不僅僅是一幅畫,還有一個潛在的重要人物和一條可能通向更多珍貴文物的隱秘路徑。
瑪麗安娜挽著父親的手臂,小聲問:“爸爸,剛才那位先生……看起來很不一樣。”
“嗯,”奧德夫低聲應道,目光若有所思,“是一位……從舊時代走出來的人物。他手上的東西,恐怕每一件背後,都有一段我們想象不到的故事。”
門外的喧囂隨著拍賣的落槌漸漸沉澱,轉化為更為鬆弛悠長的酒會氛圍。
悠揚的爵士樂取代了拍賣師抑揚頓挫的報價聲,透過厚重的門板,變成隱約的背景音。
李長安把手從晚禮服裡抽出來,帶著一絲意猶未盡的溫熱,拍了拍卡門那被晚禮服包裹、弧線驚人的臀側,力道不重,卻帶著明確的結束訊號和某種隨意的主權宣示。
“整理一下。”他的聲音低而平淡,彷彿只是提醒她頭髮亂了。
卡門幾乎在他手掌離開的瞬間就動了。
沒有慌亂,沒有嬌嗔,只有一種訓練有素的、近乎本能的反應。她迅速而輕盈地從他身前退開半步,背過身去,留給李長安一個微微起伏的、線條優美的後背。
她的手指飛快而靈巧地動作著——先是拉平被他手掌揉皺的腰側絲綢,指尖撫過之處,布料恢復順滑;
接著迅速調整了一下胸衣的繫帶和領口的位置,確保那份欲露還藏的性感維持在恰到好處的分寸;
最後,她將有些散落的金色髮絲攏到耳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當她轉回身時,臉上那抹因情動而生的潮紅已褪去大半,只剩下眼角一絲殘餘的媚意,被她迅速用低垂的眼睫掩住。
禮服平整,披肩妥帖,除了嘴唇比之前更加嫣紅飽滿,她看起來與步入這間沙龍時幾乎一樣無懈可擊,彷彿剛才那片刻的旖旎與凌亂從未發生。
幾乎在她完成這一系列動作的同時,門上傳來兩聲剋制而清晰的叩擊。
“進來。”李長安的聲音平穩,目光甚至沒有在卡門身上多停留一秒,彷彿她整理儀容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門被推開,奧德夫捧著一個深色木質的長方形畫盒走了進來,他的女兒瑪麗安娜跟在他身後半步,輕輕帶上了門。
奧德夫的臉上還殘留著方才競價成功的激動餘紅,但眼神已努力恢復了一個成功商人應有的鎮定,甚至因為剛剛完成的“任務”而多了幾分底氣。
瑪麗安娜則好奇又敬畏地打量著室內的陳設和李長安。
“老闆。”奧德夫將畫盒小心地放在房間中央的矮几上,微微躬身,“幸不辱命,《江帆樓閣圖》在此。所有手續已經辦妥。”
李長安的目光落在畫盒上,這一次停留得比之前久了些,指尖在西裝褲側輕輕叩了兩下:“開啟。”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性。
奧德夫連忙應道 “是”,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解開畫盒的黃銅搭扣。
盒內鋪著柔軟的墨色絲絨,畫作被雙層無酸紙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屏住呼吸,指尖捏著紙邊,緩慢而平穩地將《江帆樓閣圖》取出,在矮几上鋪展開來。
畫軸甫一展開,一股沉澱了千年的古意便漫了開來。
絹本泛黃,卻依舊柔韌,青綠山水的設色歷經歲月仍顯清麗,江帆點點,樓閣錯落,筆觸細膩靈動,遠山近水層次分明。
李長安緩步走上前,沒有戴手套,指尖極輕地拂過畫軸邊緣的絹料,目光掃過畫面的每一處細節 —— 山石的皴法,人物的衣袂,水波的紋理,甚至角落那一方模糊的藏印。
他的眼神依舊深邃,卻比剛才多了幾分專注,彷彿在與千年前的畫師對話。
片刻後,他的目光停在畫面中那艘泊於岸邊的小船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似是滿意。
他靜靜地凝視了畫作最後幾秒,彷彿要將這跨越時空的景緻印入腦海,然後,那專注的、近乎與物交融的眼神才緩緩斂去,恢復成一貫的沉靜。
他後退了半步,目光從畫上移開,重新落回奧德夫身上,幾不可察地頷首。
“收起來吧。”
看來今晚沒白來,這樣的東西如果被博物館或者私人收藏家拿過去,想在遇到可就難了。
而身旁的卡門也是看著這幅畫,當然,作為土生土長的米國人,她是沒看出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