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陽光正好。
中央公園裡遊人如織。
斯拉夫換了一身更休閒的米色風衣和闊腿褲，戴著寬簷帽和墨鏡，手裡拿著那個牛皮紙袋，像許多來公園散步的紐約客一樣，沿著蜿蜒的小徑慢慢走著。
她在畢士達噴泉附近的長椅上坐了片刻，欣賞了一會兒湖面天鵝，然後似乎是被林蔭道吸引，自然而然地走向東側那片相對安靜、樹木更茂密的區域。
在一處被高大喬木和灌木叢半環繞、遠離主路的長椅旁，她停了下來。
長椅上已經坐著一位正在看報紙的老先生，穿著樸素的棕色格紋西裝，腳邊放著一根手杖。
是千面人，但裝扮與在布魯克林書房時截然不同。
斯拉夫在長椅另一端坐下，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兩人都望著前方稀疏的林地，彷彿只是碰巧同坐一椅的陌生人。
“華盛頓的風，吹得你有些心神不寧了，‘星塵’。”千面人率先開口，聲音低沉平緩，目光並未從報紙上移開。
“我需要核實。”斯拉夫同樣目視前方，嘴唇微動，聲音極輕，“王子提及，陪同英國訪客訪問了大都會博物館和咯瑞瓦珠寶店。這是公開資訊，還是內部行程？”
千面人翻過一頁報紙，似乎被某篇報道吸引，停頓了幾秒才說：“根據‘園丁’從領事館渠道獲得的訊息，以及‘百靈鳥’在上東區圈子裡的聽聞，這兩處行程是確實存在的，並非秘密。英國人的公開露面有限，但這兩處是計劃內的訪問點。王子複述的，是事實。”
斯拉夫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略微鬆動了一絲。
但她立刻追問，語氣保持冷靜卻透出緊迫：“那麼，我的狀態評估。昨晚，在私人會面後，安排了CIA外勤人員引導我至獨立客房，並明確限制通訊。今晨，以支票方式結束會面，未再露面。是否有跡象表明，我的掩護身份可能已被部分或全部識破？”
這一次，千面人沉默的時間稍長。
他能聽出她冷靜語調下極力壓制的一絲波動。
千面人知道，這是長期潛伏人員常有的危機感。
畢竟長期用另一個面孔活著，並且是在敵對國，隨時有暴露的風險，壓力自然是有的。
“你的警惕是職業素養的體現，‘星塵’。”
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沉澱的沉穩，“但根據現有情報交叉分析，你暴露的可能性，目前評估為極低。”
他緩緩說道：“第一，‘王子’此人，疑心極重。”
“他對私人空間和人身安全的控制慾超乎尋常。不與任何人同寢，是他的固有習慣，他應該從沒和你一起睡覺”
“此次出現CIA人員，也一直在其身邊，並非單獨針對你。”
“第二，支票行為，符合他一貫的‘交易’風格。”
“高效、直接，用金錢釐清界限，避免後續糾纏。這是有錢人標準的收尾工作，符合他的身份。”
“未必含有特殊的警告或切割意味。”
他稍稍側頭，目光銳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若他真確認了你的身份，以他現在與CIA的關係，你根本不可能坐在這裡。”
“你會被立刻控制或嚴密監視。但目前，你返回的路徑清晰，並未發現異常布控。”
他語氣放緩，帶上了安撫。
“你感到的壓力是真實的，他身邊的環境也確實危險。但這更像是你首次近距離接觸他升級安保後的正常反應。”
“過度解讀他的每個動作，反而會影響你的判斷和自然表現。你需要穩住自己。”
斯拉夫靜靜聽著。千面人邏輯清晰的分析，像冷水澆熄了她心中過於熾烈的懷疑。
他說得有道理。‘王子’的很多行為，放在其性格與地位上，確實可以解釋。
“那麼，下一步指示？”她問。
“維持現狀，鞏固渠道。”千面人合上報紙。
“‘王子’仍是你最優先、最有價值的接近目標。他對你保有興趣和‘需求’。”
“利用這一點，保持聯絡，但切忌主動緊迫。觀察他對公主訪問後續，特別是‘珠寶’話題的反應。”
“同時，留意他身邊可能出現的新面孔，尤其是與技術、航空或特殊合同相關的人員。”
他拿起手杖，站起身。
“記住，‘星塵’。最完美的掩護，就是真實地成為‘斯拉夫·哈靈頓’。”
“你的緊張和疑慮，只屬於此刻的‘星塵’。走出這片樹林，你必須變回那個風光無限的女明星。”
“你的放鬆和自然，才是最好的保護色。”
說完，他不再停留，拄著手杖沿另一條小徑離開，很快消失在樹影中。
斯拉夫又獨自坐了幾分鐘。
千面人的話安撫了她，但也讓她更明確處境：行走的鋼絲並未斷裂，但下方依舊是萬丈深淵。
她必須更謹慎，也更“自然”地走下去。
週五下午五點，國務院大樓的燈光漸次亮起。
李長安合上最後一份檔案，意味著對宋文的承諾已在既定框架內高效落實。
上午的跨部門評估會議上，他並未強硬施壓，而是以“最佳化流程”為切入點，建議海軍部將零配件清單同步接收方進行技術確認。
這一建議被採納，原本可能耗時數日的內部稽核環節被大幅壓縮。
海軍部裝備司在下午非正式反饋，清單稽核已完成，轉入採購流程。
午後，他先後會見了參議院撥款委員會關鍵人物。
面對卡爾·海登參議員對預算的質疑，李長安準備了詳盡的國內經濟收益分析，成功獲得了“仔細研究”的積極回應。與軍事權威理查德·拉塞爾參議員的會面，則聚焦於戰略必要性與安全審查，李長安專業的闡述贏得了對方基於軍事專業性的支援意向。
至此，三項事務全部進入高速推進軌道：援助物資協調流程提速，關鍵軍購稽核完成，培訓專案預算在參議院取得了關鍵性的初步支援。
凱瑟琳將整理好的溝通記錄歸檔。
所有動作皆透過標準渠道完成，檔案清晰，程式無懈可擊，唯有內部人才知曉其中被注入的緊迫性。
李長安讓官僚機器為特定目標短暫地加快了轉速，而付出的不過是些精準的協調與恰到好處的遊說。
臺北方面會收到明確的訊號，這便夠了。
他拿起外套。
一小時後，李長安坐上了飛機返回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