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喧囂撲面而來。
她依舊戴著墨鏡,壓低帽簷,迅速而熟練地穿過人群,在航站樓外攔了一輛黃色的雪佛蘭計程車。
“上東區,謝謝。”
回到自己熟悉的公寓,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嘈雜,她才真正鬆了口氣,摘下了墨鏡。
然而,沒等她脫下外套,電話鈴聲便尖銳地響了起來,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是她的經紀人克萊爾。
“上帝,你總算回來了!我打了三次電話!”克萊爾的聲音又急又氣。
“你知道我為了蒂芙尼那邊磨了多少嘴皮子嗎?違約金倒是談妥了,但你的‘急性腸胃炎’必須演得像一點,下週有個慈善晚宴,你必須光彩照人地出現,挽回形象……你現在在哪裡?立刻來公司一趟,我們有緊急的公關會議!”
斯拉夫嘆了口氣,旅途的疲憊和緊繃的神經讓她渴望片刻安寧:“我剛到家,克萊爾。讓我喘口氣。”
“不行!現在,立刻,馬上!”克萊爾不容置疑,“司機已經在樓下了!你的‘病’需要出現在醫生的診斷書和我的公關稿裡,而不是悠閒地待在家裡!”
一小時後,斯拉夫重新戴上墨鏡,坐在了克萊爾位於第五大道的辦公室裡。
克萊爾一抬頭,目光掃過斯拉夫,示意她摘下墨鏡後,立刻定格在她的頸側。
“我的天!”克萊爾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站起身,幾乎是撲了過來,用手指虛點著斯拉夫脖子上一處淡紅色的印記。
“這是甚麼?!斯拉夫·哈靈頓!你頂著這個……就這麼從華盛頓坐飛機回來了?萬一被哪個眼尖的空乘或者同機乘客注意到,明天你就會出現在各大報紙的娛樂版頭條上!”
克萊爾很喜歡這棵搖錢樹,可不能讓這棵樹倒了。
她不由分說地按下內部通話鍵:“麗莎!立刻把遮瑕膏和粉底拿進來!最高遮瑕力的那款!還有,取消斯拉夫今天下午所有需要露面的安排!”
化妝師麗莎飛快地進來,熟練地開始工作。
克萊爾在一旁抱著手臂,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抱怨:“違約金,形象損失,臨時調整的檔期……斯拉夫,你不能每次都這樣……我們是在經營一個品牌,一個事業!這次那邊的高管非常不高興,我甚至動用了……”
她的抱怨在看到斯拉夫從手袋裡緩緩取出那張支票,並輕輕推到辦公桌對面時,戛然而止。
克萊爾的聲音像被一把掐住,她眨了眨眼,湊近些,仔細看清了支票上的數額和簽名。
辦公室裡頓時陷入一片詭異的安靜,只剩下化妝師用粉撲輕輕按壓的細微聲響。
幾秒鐘後,克萊爾站直身體,臉上所有焦躁和抱怨的紋路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熨平。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對斯拉夫投去一個心領神會、又夾雜著驚歎的眼神,然後小心地拿起支票,彷彿那是甚麼易碎品,仔細地鎖進了辦公桌抽屜裡。
整個過程,在化妝師麗莎面前,她沒有提及任何名字。
直到麗莎為斯拉夫補好妝,頸側的痕跡被完美遮蓋,並收拾好東西退出辦公室後,克萊爾才重新開口。她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異常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職業性的讚賞:
“嗯……看來你的那位‘重要朋友’……確實非常‘欣賞’你。”
她巧妙地在“重要朋友”上用了強調的語氣,依然沒有直接說出“威爾遜”,“那邊的問題,以及後續所有的公關費用,看來都可以得到妥善的……補償和解決。”
她臉上換上了經紀人專業的笑容:“好了,親愛的。妝化得很完美。‘那位先生’的事情……我們就不多談了。你也辛苦了,休息一下,我們稍後重新規劃一下下週的日程。畢竟,一個健康、閃耀、並且備受……‘重要朋友’青睞的斯拉夫·哈靈頓,才是最有價值的。”
斯拉夫對著鏡子,看著頸側光潔如初的面板,嘴角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看,這就是現實,也是這個圈子的規則。
三十萬美元,足夠讓所有的“麻煩”瞬間變成“值得的投資”,也足夠讓克萊爾這樣的明白人,懂得在甚麼時候該說甚麼,不該說甚麼。
臉上的妝容無懈可擊。
她又變回了那個光芒四射、毫無瑕疵的好萊塢明星斯拉夫·哈靈頓。
只是在心底,那個冰冷的計劃越發清晰緊迫:她必須儘快,且絕對安全地,聯絡上“千面人”。
瑪格麗特公主的行程必須核實,李長安的“饋贈”背後是陷阱還是疏忽,答案或許就在其中。
那張支票可以封住克萊爾的嘴,卻封不住“星塵”的任務。
離開克萊爾的辦公室,斯拉夫沒有回家,而是讓司機開往麥迪遜大道。她需要一處既能合理出現,又能巧妙傳遞訊號的地方。
她讓車在一家名為“舊時光”的復古相機店門口停下。
這家店是真正的攝影愛好者聚集地,也時常有明星光顧購買稀有鏡頭或老式相機,作為“斯拉夫·哈靈頓”出現在這裡並不突兀。
更重要的是,這裡是千面人情報網中,一個極少數高階別成員才知道的、用於非緊急情況下預約緊急會面的“訊號站”。
她走進店裡,對迎上來的店主——一位頭髮花白、戴著眼鏡的老人——微微一笑,用閒聊般的語氣說:“我想看看上次提到的那臺徠卡M3,聽說新到了一批?另外,我之前在這沖洗的中央公園秋景的膠捲,如果好了,我今天想一起帶走。”
“徠卡M3還需要等兩天,女士。不過您說的膠捲……”老人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一瞬,語氣不變,“正好,今天上午剛處理好。請稍等。”他轉身走進後面的工作間。
“徠卡M3” 是詢問能否在今天安排會面。“中央公園秋景的膠捲”*則指明瞭預設的緊急會面地點——中央公園內靠近“畢士達噴泉”東側一條特定長椅附近的隱蔽角落,那裡視野相對開闊,易於觀察。
老人的回答意味著會面可以安排,並且地點就在那裡。
幾分鐘後,老人拿著一個裝著空白相紙的牛皮紙袋出來。
斯拉夫付了款,接過紙袋,道謝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