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勞斯萊斯銀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曼哈頓中城西52街，在“21俱樂部”那標誌性的鑄鐵大門前穩穩停下。
門廊上方，紅白相間的雨棚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典雅，雨棚下兩位身著深色制服、姿態筆挺的侍者早已候立。
常飛迅速從副駕駛座下車，為李長安拉開車門。
幾乎同時，俱樂部的領班已迎上前來，恭敬地欠身：“晚上好，威爾遜先生。約翰遜先生和威爾遜先生已在‘紅廳’等候。”
此時的李長安完全就是一個翩翩公子，完全沒有了上午在倉庫內的戾氣。
包廂內，李長安抵達前約十分鐘。
“紅廳”包廂內，燈光溫暖，雪茄的淡香與威士忌的酒香混合在一起。
愛德華·約翰遜二世端起水晶杯，抿了一口波本，看向對面多年的老友約翰·威爾遜，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搖頭感嘆：“約翰，我們認識多少年了？得有三十多年了吧？看著孩子們一個個長大，有時候真覺得時間快得嚇人。”
約翰笑了笑，與老友碰了碰杯：“至少三十二年了。那時候你還在哈佛商學院折騰，我也剛加入摩根不久。”
“是啊，”愛德華回憶道，眼神溫和，“現在呢，我的小托馬斯也從哈佛商學院畢業了，進了富達跟著他叔叔學管理。你家肖恩就更不用說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滿是讚賞，“說真的，老朋友，你運氣是真好。肖恩這孩子，能力、手腕、眼光，樣樣出眾。我聽小托馬斯回來說，現在華爾街那些年輕一輩的聚會里，提起肖恩·威爾遜，沒有不佩服的。”
約翰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但語氣依然平和：“肖恩是靠自己拼出來的。你家托馬斯不也一樣優秀？哈佛的高材生，現在又在家族企業裡踏實學習，未來可期。還有艾琳，”
他轉向安靜坐在一旁的年輕女孩，目光慈祥，“威斯利學院的高材生，能拿到國務院的實習機會，這可不簡單。我聽說今年申請那個位置的優秀年輕人非常多。”
艾琳·約翰遜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象牙色連衣裙，金髮優雅地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美的脖頸。
她聽到提及自己，微微挺直背脊，臉上浮現謙遜而得體的笑容：“謝謝您的誇獎，威爾遜先生。競爭確實很激烈，我只是盡力準備了，也比較幸運。導師和教授們給了我很多幫助。”
愛德華看著女兒，眼中滿是驕傲：“艾琳從小就懂事，成績從來不用我們操心。她對國際關係和外交事務的興趣，可能比我對股票和債券的興趣還要濃厚。”
他笑著對約翰說，“這次能去國務院，我和她媽媽都為她高興。不過，就像我們當年剛踏入社會一樣，華盛頓那地方，光有書本知識和熱情還不夠，需要有人稍微指點一下迷津。這也是為甚麼我今天想請肖恩來吃個飯。”
約翰點點頭，表示理解：“肖恩在華盛頓也積累了不少經驗。以我們兩家的關係，他作為年長一些的朋友和同行，給艾琳一些職業上的建議，是應該的。”
門上傳來兩聲輕叩，侍者推開門通報：“威爾遜先生到了。”
包廂內的談話自然中止。
愛德華和約翰都笑著站了起來，艾琳也隨即優雅起身，還特意整理了一下裙襬，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李長安步入包廂，脫下外套遞給侍者。
包廂內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和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今天穿著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顯得沉穩幹練，那種歷經世事的成熟氣質與他依舊英挺的容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吸引力。
“愛德華先生，好久不見。”李長安首先與愛德華握手，力度適中，臉上帶著社交場合恰到好處的笑容，“您氣色很好。”
“肖恩！”愛德華熱情地回握，“確實好久不見！上次見面好像還是你回歸家族時的晚宴？時間過得真快。來，坐。”
他自然地以長輩和老朋友的身份招呼著。
接著，李長安轉向約翰，簡單打了個招呼：“約翰。”
約翰點頭回應：“來了，正和愛德華聊起你們年輕人呢。”
愛德華這時側身，將女兒正式引薦：“肖恩，這是我的小女兒，艾琳。艾琳，這位是肖恩·威爾遜先生。”
艾琳向前一步，淺藍色的眼睛望向李長安，目光明亮，帶著年輕人初見重量級人物時特有的好奇，以及一絲努力掩飾卻依舊在眼底閃爍的、更為複雜的情緒。
她伸出手，姿態優雅大方，聲音卻比平時更輕柔了些：“威爾遜先生，您好。非常榮幸見到您。父親經常提起您。”
她刻意沒有提及更早的會面，心中抱著一絲微弱的期待——希望他能自己想起來。
李長安與她握手，那手掌溫暖而乾燥，一觸即分。
他語氣溫和但保持著清晰的距離感，完全是對待一位初次見面的、老友的晚輩應有的禮貌：“你好，艾琳小姐。”
“謝謝您。”艾琳收回手，臉上維持著得體的笑容，但內心卻掠過一陣清晰的失落。
他果然不記得了。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十一年前，戰爭尚未結束，但勝利的曙光已依稀可見。
在長島威爾遜家族的莊園舉辦的一場盛大宴會上，名義上是歡迎家族一位長期在外的成員歸來，實際上則是紐約乃至東海岸上層社會一次重要的聚集。
當時只有十一歲的艾琳，跟著父母一同前往。
她對那些冗長的致辭和複雜的人際寒暄感到無聊，便悄悄溜出了觥籌交錯的主廳，在掛著厚重油畫的長廊裡好奇地張望。
就在那時，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一扇高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暮色漸濃的花園。
他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西裝，身姿筆挺得像一棵白楊。
與宴會上許多大腹便便或頭髮稀疏的紳士不同，他非常年輕，也非常……英俊。
側臉的線條清晰而堅定，鼻樑高挺，下頜線收緊，燈光在他濃密的黑髮上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
但他周身卻散發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甚至是疏離，彷彿與周遭熱鬧的宴會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小艾琳被吸引了，躲在廊柱後面偷偷看他。
他似乎察覺到了視線，微微轉過頭來。
那一刻，艾琳覺得自己好像被“抓住”了，有些慌張。
但他的目光落過來時，並沒有被打擾的不悅，反而像是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深邃平靜，隨即又移開了，繼續望向窗外的黑暗。
那驚鴻一瞥的眼神，冷靜、銳利，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遙遠感，深深地印在了小女孩的心上。
後來她才從大人們的低聲議論中拼湊出資訊：這位就是威爾遜家族那位神秘的繼承人，肖恩·威爾遜。大人們談論他時，語氣裡充滿了好奇、評估，甚至是一絲敬畏。
那個站在窗邊的側影，那個平靜無波的眼神，連同“肖恩·威爾遜”這個名字，從此在艾琳心裡紮根。
隨著她慢慢長大，在父親的談話中，她不斷聽到關於他的訊息：他是華爾街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在股票和期貨市場賺了很多錢。後來似乎對做生意沒了興趣，進入國務院，他參與重要的國際事務……那個模糊的側影逐漸被這些傳奇般的成就填充，化為了一個更加具體、也更令人仰望的形象。
她選擇國際關係專業，努力爭取國務院的實習機會，內心深處，未必沒有一絲渴望能離那個記憶中的身影更近一些的念頭。
她纏著父親安排這次見面，除了確實需要職業上的指點，何嘗不是想親眼再見一見那個定義了“出色”與“吸引力”最初模版的男人，並期待他能認出，當年那個躲在柱子後面偷看他的小女孩，如今已亭亭玉立，並正沿著他走過的道路努力前行。
然而，他溫和卻陌生的稱呼——“艾琳小姐”——瞬間擊碎了她那點小小的、隱秘的期待。
十一年時光，於她是一段漫長的成長與追逐；於他，或許只是繁忙生涯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瞬間，連那個好奇小女孩的臉龐都未曾留下痕跡。
這輕微的失落感，讓她接下來的笑容雖然依舊得體，卻少了幾分發自內心的雀躍。
她安靜地落座，聽著父親和李長安寒暄，思緒卻還有些飄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