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轉向岡村,語氣平淡得像在詢問天氣。
“你在日本,還有親人嗎?”
倉庫中央慘白的光暈下,空氣彷彿凝固了。
岡村猛地抬起頭,受傷的臉因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而扭曲,眼中充滿了驚疑、警惕,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慌。
“你想幹甚麼?”他嘶啞的聲音帶著戒備,更像是一種虛張聲勢的質問。
他不明白李長安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本能告訴他,這絕無好意。
李長安沒有回答他,目光平靜地移向旁邊垂首不語的井上田,重複了同樣的問題:“你呢?”
井上田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頭垂得更低了,沉默成了他脆弱的盔甲。
但這份沉默,在李長安面前毫無意義。
李長安不再追問,他緩緩踱開兩步,皮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發出清晰而富有節奏的輕響,在這死寂的空間裡被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岡村和井上田緊繃的心絃上。
他停下,背對著他們,望向倉庫深處無邊的黑暗,彷彿在回憶甚麼,又像是在組織語言。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古老的、令人骨髓發寒的韻味,在空曠的倉庫裡清晰地迴盪:
“在華國,漫長的歷史中,曾有一種刑罰,叫做‘誅九族’。”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這兩個血腥而沉重的字眼,在寂靜的空氣中沉澱、發酵,任由其蘊含的恐怖含義自行滲透進聽者的腦海。
岡村和井上田顯然對這個詞感到陌生,但“誅”與“族”的結合,以及李長安此刻的語氣,足以讓他們產生最糟糕的聯想。岡村的呼吸變得粗重,井上田的肩膀微微聳起。
李長安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他們身上,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卻字字千鈞的語氣解釋道:
“所謂‘九族’,歷來說法不一。最嚴苛的解釋,上溯高祖,下至玄孫,旁及兄弟、堂親、族親,乃至門生故舊,凡有牽連者,盡在其列。”
他微微向前傾身,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岡村:“簡單來說,就是一人犯下諸如謀逆、弒君等不可饒恕的大罪,那麼,不僅他本人要承受極刑,他的父親、母親、妻妾、子女、兄弟姐妹、叔伯、堂兄弟、子侄……所有與他有血緣、姻親關係的人,無論男女老幼,無論知情與否,甚至可能只是住得近的鄰居、交往過的朋友,都會被捲入,一同處死。或斬首,或腰斬,或更殘酷的刑罰。目的是甚麼?”
李長安的聲音陡然轉冷:“是為了斬草除根,是為了以最徹底的恐懼,震懾所有心懷不軌者。是為了告訴天下人,有些線,絕不能碰;碰了,付出的代價將遠超你個人的生死,是你整個血脈譜系的徹底滅絕。”
“不……不可能……你這是……魔鬼的行徑!”岡村終於聽明白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他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腫脹的眼眶裡佈滿了血絲,那是極致的恐懼與憤怒混合的產物。
“那是野蠻!是你們古代暴君的酷法!現在是文明社會!你……你怎麼敢!”
他嘶吼著,聲音卻因為恐懼而發顫,失去了之前的瘋狂底氣,更像是一種絕望的指控。
李長安靜靜地聽著他的咆哮,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直到岡村的聲音在倉庫的迴音中漸漸低落,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文明社會?”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當你們用乙醚捂住我侄女的口鼻,將她綁在冰冷的椅子上,用她的生命來威脅我,甚至計劃在拿到錢後將她殺掉時,你想過‘文明’嗎?當你在河對岸用狙擊鏡瞄準我的頭顱,扣下扳機時,你想過‘文明’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雖未怒吼,卻帶著雷霆般的壓迫感:“你們對我的家人下手,觸碰了我絕不能容忍的底線!那麼,我為甚麼還要用你們所謂的‘文明’規則來束縛自己?”
他向前一步,幾乎與癱坐在地的岡村平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我提起‘誅九族’,並非要效仿那古老的酷刑。但它揭示了一個樸素的道理,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道理:當你選擇將戰火引向別人的家人時,就必須準備好,你的家人也可能被這戰火波及。仇恨的鎖鏈一旦鑄成,兩端都會燃燒。你們在策劃時,可曾有一秒想過你們在橫濱的姑母,在夏威夷的叔父,在洛杉磯開雜貨鋪的表親?”
岡村如遭雷擊,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李長安的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他沒有想過嗎?或許在仇恨最熾烈的時候,他真的忽略了,或者說,刻意遮蔽了那些遠在故土、與他如今落魄生活似乎已無關聯的親人的影子。
李長安不再看他,轉向面如死灰、幾乎癱軟的井上田。
“常飛。”他喚道。
“在,老闆。”常飛立刻上前一步。
“讓他開口。”李長安的語氣不容置疑,指了指井上田,“列出他知道的,所有和岡村健一有血緣關係、姻親關係的人。無論是在日本本土的,還是已經移民到米國、南米,任何地方的。還有,他自己的社會關係網,特別是直系親屬。”
他頓了頓,補充道:“越詳細越好。姓名,年齡,住址,職業,近期狀況。”
“是。”常飛面無表情地應下,對旁邊的“灰燼”使了個眼色。
“不!你們不能!”岡村爆發出一聲絕望的怒吼,試圖掙扎起身,但“剃刀”和“墓碑”如同兩座鐵塔,將他死死按在地上,他的臉頰緊貼著冰冷骯髒的水泥地,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咽。“井上!不要說!一個字也不要說!想想你在長野的妹妹!她還是個學生!”
井上田被“灰燼”和另一名隊員粗暴地拖到倉庫一側,那裡有一張鏽跡斑斑但異常結實的鐵椅,被焊死在地面上。
他被強行按坐在椅子上,手腳迅速被皮帶和鐵環固定。
他的眼睛因極度恐懼而圓睜,瞳孔縮成針尖大小,看著常飛和“灰燼”面無表情地開啟一個帆布工具包,裡面露出一些看似尋常,但在這種語境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幾卷粗細不同的繩索,幾根一頭削尖的硬木楔,一個皮質的水袋和軟管,還有鉗子、錘子等。
“說。”“灰燼”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拿起一卷細繩。
井上田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牙齒咯咯打顫。
他看了一眼遠處被死死按住、仍在嘶吼的岡村,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靜靜站立、目光如冰的李長安。
對岡村的忠誠、對酷刑的恐懼、對遠在日本妹妹安危的擔憂,在他腦中激烈交戰。
他緊咬牙關,搖了搖頭,發出一聲細微的、帶著哭腔的“不”。
“灰燼”沒有廢話。
他用細繩熟練地捆住井上田的一根手指根部,然後拿起一根小木楔,開始慢慢嵌入指尖與指甲的縫隙。
動作並不狂暴,甚至可以說有些“精細”,但帶來的痛苦卻是尖銳而持續的。
“啊——!” 井上田的慘叫瞬間衝破了喉嚨,在倉庫裡尖銳地迴盪。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卻被禁錮在鐵椅上,只能徒勞地扭動。
“住手!混蛋!放開他!”岡村目眥欲裂,嘶吼著,掙扎著,卻無法移動分毫,只能眼睜睜看著同伴受刑。
“灰燼”的動作沒有停。木楔一點點深入,指甲下開始滲出鮮血。井上田的慘叫聲變成了痛苦的嚎哭和嗚咽,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
“我說……我說……”僅僅幾十秒,井上田的意志防線便徹底崩潰了。
劇烈的疼痛和對妹妹下場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求求你……停下……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