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村健一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金屬片劃過倉庫的寂靜,打斷了威廉姆斯越來越激動的宣洩。他從更深的陰影中走出來,這次完全進入了手電筒光束的邊緣。
那張冷硬的臉上依舊沒有甚麼表情,但眼神裡透著一絲明顯的不耐煩。
“威廉姆斯,停止這些無意義的對話。”
岡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浪費時間,消耗精力。現在,我們需要再次核實一下明天的計劃做到萬無一失,再看看有沒有甚麼疏漏,而不是在這裡像一個瘋子,在一個女人面前耍威風。”
威廉姆斯被岡村打斷,臉上閃過一絲不快:“疏漏?甚麼疏漏?”
岡村冷冷地看著他:“一千萬美金,即使全是百元舊鈔,重量也超過一百公斤(約220磅)。你讓李長安一個人提著兩個巨大的、重達一百多公斤的袋子,在中央車站按照你的電話指令移動?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紅色訊號,而且根本不現實。他要麼根本無法做到,要麼會立刻意識到這背後有車輛接應,從而重點布控車站周邊所有車輛。”
威廉姆斯愣住了,他顯然沒考慮過錢的物理重量問題,臉色有些發白:“那……那怎麼辦?”
“所以計劃必須調整,圍繞車輛進行。”
岡村的聲音平穩而冷靜,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掌控感,“我們需要一輛車來運送贖金,同時這輛車也是我們撤離的第一步工具。”
他示意威廉姆斯跟著他,走向倉庫另一邊一堆廢棄的印刷滾筒後面,那裡相對遠離李愛華。
兩人蹲下,岡村再次掏出地圖。
“聽著,新的計劃。”岡村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明天下午三點,中央車站,主大廳。李長安必須出現,這是確認他本人到場且遵守規則的第一步。但他不需要提著錢。我們需要透過車站內部的公用電話,給他下一步指令。”
“指令?”威廉姆斯急切地問。
“指令他,在車站地下二層,C區,長期停車場,找到我們提前準備的普利茅斯。車子已經加滿油,鑰匙在左前輪擋泥板內側用磁鐵吸著。他需要獨自駕車,按照我們後續的電話指引,將錢運送到下一個地點。我們會透過電話,指揮他在市區繞行,觀察是否有跟蹤。”
威廉姆斯眼睛轉了轉:“讓他開車?那我們怎麼拿到錢?”
“這就是關鍵。”岡村點了點地圖上布魯克林區的一個點,“最終,我們會指令他將車開到布魯克林紅鉤區附近,一個廢棄的‘美味食品加工廠’停車場。讓他把車停在那裡,鑰匙留在點火開關上,然後下車,根據指示去我們指定的地方。”
“然後呢?”威廉姆斯呼吸急促起來。
“然後,”岡村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在確認他到了指定地方後,並且周圍沒有可疑車輛或人員快速接近後,我們的人——也就是你,威廉姆斯,從隱蔽處出來,迅速開走那輛裝滿錢的轎車。”
“我直接開走?那你呢?人質呢?”威廉姆斯問。
“我去車站會會這個李長安。你拿到車後,不要直接回這裡,也不要前往我們最終撤離的碼頭。”
然後看向一旁的井上。
“井上,你在這裡看著人質,我會每30分鐘打電話打電話回來。”
岡村的目光緊盯著威廉姆斯,“你開車到我們之前踩過點的、皇后區另一個廢棄工廠的停車場。在那裡,你會看到一輛準備好的、乾淨的棕色道奇。你把錢從普利茅斯轉移到道奇車上,然後棄置普利茅斯,開著道奇,前往布魯克林3號碼頭,我們的船在那裡。我會在你確認安全抵達碼頭區域後,再處理人質和通知李長安‘最終地址’。”
威廉姆斯聽著這個複雜得多的計劃,腦子有點亂,但覺得似乎比原來靠譜:“可是,你怎麼確保李長安會乖乖聽話開車繞圈,然後停在指定地點?”
“他不得不聽。”岡村冷冰冰地說,“他是一個有錢人,一千萬對於別人來說是天文數字,對於他來說只是九牛一毛,他會覺得只要配合著給錢就行了。”
威廉姆斯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旋即又想到另一個問題:“那你呢?你留在這裡,最後怎麼脫身?警察或者李長安的人如果根據電話追蹤……”
“那是我的問題。”岡村打斷他,眼神幽深,“你只需要關心你能不能順利拿到錢,開到皇后區換車,然後抵達碼頭。記住,上船前,確保沒有尾巴。至於我……”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決絕,“我有我的方式離開。也許比你們晚,但絕不會被抓住。在我們約定的海上座標匯合。”
威廉姆斯心裡嘀咕,他總覺得岡村這個“最後處理人質”和“自己的方式離開”藏著甚麼。但他此刻更關心錢和自己的逃亡路線。
“那……那女人……”他壓低聲音,眼睛瞟向李愛華的方向,“你剛才說‘處理’……”
岡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威廉姆斯心底發寒。
“威廉姆斯,你還在幻想拿到錢後,留她活口,讓她指認我們,讓李長安發動全球力量追殺你到南米叢林嗎?”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吐信,“一千萬美金,買一條命,很公平。尤其是買李長安最親的人的命。這裡,”
他環視了一下黑暗的倉庫,“結構老舊,易燃物多,煤氣管道似乎也年久失修……一場意外的火災,足以抹去一切綁架的痕跡,只留下一具無法辨認的焦屍。李長安會收到一個地址,一個在他趕到時已陷入火海的地址。這才是對他真正的、永恆的懲罰。而你我,早已在海上。”
威廉姆斯倒吸一口涼氣,殺人滅口、毀屍滅跡的計劃被岡村如此平靜地道出,讓他渾身發冷。
他想要錢,恨李長安和李愛華,但真到這一步,他還是感到了本能的恐懼。
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而且岡村說得對,留下活口後患無窮。貪婪和自保的念頭最終壓倒了那一點點殘餘的良知。
他聲音乾澀:“好……好吧。按……按你說的。但是,船,一定要可靠!還有,我換車的時候,你必須在電話裡確保我安全!”
“放心。”岡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我們是合作伙伴。你拿到錢,遠走高飛。我完成我的……夙願。各取所需。現在,我們需要休息。你去看一下那個女人,確保她沒耍花樣,然後輪流守夜。明天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三人結束了商議。岡村重新隱入倉庫深處。
威廉姆斯則心神不寧地走了回來,手電筒的光束搖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