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深處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文森佐立刻警覺起來,右手悄無聲息地滑進大衣內側,握住了伯萊塔M1934手槍冰冷的槍柄。
這把槍跟了他三十年,殺過七個人。
“放鬆,巴托里先生。”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平靜得不像是在這種地方該有的語調,“如果我想殺你,你走進倉庫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文森佐沒有鬆開握槍的手:“現身說話。”
一個身影從陰影中走出。
她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典型的白人面孔,金色長髮扎著一個馬尾辮,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外面套著同樣顏色的風衣,手裡沒有拿任何武器。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異常明亮,目光銳利而直接。
“你可以稱呼我為芙蕾雅,‘暗流’紐約負責人。”她自我介紹,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暗流有項任務要交給你。”
文森佐眯起眼睛:“甚麼任務?”
這還是三年來暗流第一次有任務給自己。
芙蕾雅簡短地回答,“時間有限,我直接說重點。多米尼克·科洛博必須死,而你要負責這件事。”
文森佐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沒有立刻回答,大腦飛速運轉。
科洛博家族的新教父,那個囂張跋扈的年輕人,最近確實惹了不少麻煩。但為甚麼要殺他?而且為甚麼要透過自己?
“理由?”文森佐問。
“他冒犯了不該冒犯的人。”芙蕾雅的聲音冷了幾分,“具體是誰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明白,這是暗流給你下的命令。”
“如果我不接呢?”
芙蕾雅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那目光中的壓力讓文森佐感到後背發涼。
他知道答案——如果不接,那麼“暗流”過去三年給予的所有幫助和支援都會消失,而那些掌握的證據會以某種方式出現在卡羅·甘比諾,或者FBI的桌面上。
“我能得到甚麼?”文森佐換了個問題,這是黑道談判的基本法則——不談感情,只談利益。
而且他相信眼前這個人會給自己想要的。
芙蕾雅從風衣內袋取出一個薄薄的資料夾,遞給文森佐。他開啟手電筒,快速翻閱。
第一份檔案是卡羅·甘比諾與紐約市議會議長秘密會面的照片,以及一份銀行轉賬記錄的影印件,顯示卡羅透過巴哈馬的空殼公司向議長的親屬賬戶支付了鉅額“諮詢費”。
第二份檔案是一個瑞士銀行的賬戶資訊,存款金額讓文森佐的呼吸微微一滯——五百萬美元,足以收買甘比諾家族半數以上的頭目。
第三份檔案是一份分析報告,詳細說明了如何將執法部門的注意力從甘比諾家族轉移到科洛博和吉諾維斯的內鬥上,包括幾個關鍵證人的姓名和地址、幾批可以被“發現”的毒品藏匿點、以及紐約警察局內部幾個可以收買或施壓的人員名單。
“事情辦成後,卡羅與議長的交易證據會出現在恰當的媒體手中。”芙蕾雅平靜地說,“這筆錢會在四十八小時內轉入你在開曼群島的私人賬戶——是的,我們知道那個賬戶,雖然你以為它很隱蔽。至於執法部門的注意力轉移,我們會在行動開始後同步啟動。”
文森佐合上資料夾,手有些微微顫抖。
這不是誘惑,這是他等待了一生的機會。
成為甘比諾家族真正的教父,而不是永遠活在卡羅的陰影下。
掌控布魯克林和新澤西的碼頭,與政客平起平坐,建立自己的王朝……
“為甚麼選我?”他最後問,“你們完全可以自己動手。”
能夠拿出這種情報的暗流,完全有能力自己出手。
“暗流希望這件事看起來像是黑道內部鬥爭的自然結果。”芙蕾雅回答,“你的動機很充分——多米尼克最近試圖滲透布魯克林北部的垃圾清運生意,那是甘比諾家族的傳統地盤。而且你與科洛博家族有舊怨,所有人都知道。”
確實,文森佐的弟弟十年前死於科洛博家族前教父弗朗切斯科的命令,表面上是因為賭債糾紛,實際上是因為爭奪碼頭工會的控制權。
“你需要我怎麼做?”文森佐的聲音變得堅定。
“多米尼克每週三晚上八點會獨自前往布魯克林三號碼頭倉庫,檢查吉諾維斯的毒品貨物。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他少有的落單時刻。”
芙蕾雅遞給他另一份檔案,“這是倉庫的平面圖、守衛換班時間、以及多米尼克通常的檢查路線。我們還提供了幾個行動方案建議,但具體執行方式由你決定。只有兩個要求:第一,必須成功;第二,現場要看起來像是科洛博家族內部權力鬥爭的結果。”
文森佐仔細研究著檔案,越看越心驚,情報詳細到令人恐懼。連倉庫守衛每個人抽菸的牌子、上廁所的時間間隔都記錄在案。
同時,這也讓文森佐更加確信自己的選擇,為暗流好好完成這個任務。
不要說甚麼骨氣,這個世界永遠是更強者說了算。
“還有一件事。”
芙蕾雅補充道,她的聲音壓得更低,“行動時,留一句話給多米尼克。”
“甚麼話?”
“‘你到死連得罪了誰都不知道。’”
文森佐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解,但隨即被深沉的明悟取代。
他點點頭,沒有多問。
在黑道混了四十年,他深知有些問題不該問,有些答案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四十八小時。”芙蕾雅指了指自己的手錶。
“現在是週一凌晨兩點三十七分。週四凌晨兩點三十七分之前,我要聽到多米尼克·科洛博死亡的確切訊息。有任何需要支援的地方,透過老方式聯絡。記住,巴托里先生,這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機會,也是唯一的機會。”
說完,她轉身走向倉庫深處,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文森佐站在原地,握緊了手中的資料夾。
他能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六十三歲了,他以為自己這一生就這樣了,在卡羅的陰影下老去,最終被年輕人取代。
但現在,命運給了他一張通往王座的邀請函。
他關掉手電筒,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眼睛完全適應黑暗,才轉身走向倉庫出口。兩名保鏢還在原地等待,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老闆?”一名保鏢試探地問。
文森佐的臉上恢復了平時的沉穩表情,但眼中閃爍著某種他們從未見過的光芒。
“回家。”他說,“明天早上,召集‘安靜的人’開會。”
“安靜的人”——那是文森佐最核心的心腹團隊,一共六個人,每個人都跟他超過二十年,手上都沾過血,也都有把柄在他手中。
他們是文森佐真正的權力基礎,也是他準備用來完成這次任務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