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標準石油的宏大合作剛剛落定,書房內李長安書桌上的象牙白記事本便翻開了新的一頁。
那上面用極細的墨水筆勾勒出的,不再是地質構造圖或財務模型,而是一個個代表著權力與影響力的名字——第二屆彼得伯格俱樂部會議的邀請名單。
這項由國際指導委員會委託的任務,其重要性絲毫不亞於任何一樁商業併購。
大衛·洛克菲勒,這個名字位列名單的前排。
雖然勞倫斯已經擔任俱樂部顧問,但洛克菲勒的影響力太大,還需要邀請另一位洛克菲勒家族的人參加。
這位洛克菲勒家族在金融銀行業的嫡系傳人,大通銀行的幕後之人,其代表的不僅是驚人的財富,更是滲透在全球資本脈絡中的深層影響力。
李長安採取了最符合他們各自身份的方式。
他沒有直接打電話,而是派出了利奧親自上門。
利奧帶著李長安親筆書寫的、印有威爾遜家族鷹徽和私人編碼的拜帖,前往大通銀行位於華爾街的總部。
拜帖內容簡潔而鄭重,只提及威爾遜先生希望能與洛克菲勒先生就“一些共同關心的跨大西洋事務”進行私下交流。
利奧帶回了確切的回覆:大衛·洛克菲勒先生對會面表示期待,並提議三天後在“石嶺俱樂部”共進午餐。
這傢俱樂部位於曼哈頓上東區一條靜謐的街道,以其絕對的私密性和嚴格的會員制聞名,是進行此類敏感對話的理想場所。
三天後的曼哈頓上東區,靜謐街道被高大的懸鈴木遮蔽。
李長安的勞斯萊斯轎車無聲滑入石嶺俱樂部的鑄鐵大門,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庭院裡,修剪整齊的冬青叢環繞著一座文藝復興風格的石質雕像,噴泉在雕像腳下潺潺流淌,水珠墜落的聲響被濃密的樹蔭過濾得格外柔和。
身著炭灰色晨禮服的侍者躬身上前,白色手套包裹的手輕輕拉開車門。
李長安邁步下車,定製西裝的面料貼合身形,袖口露出的銀質袖釦在斑駁的光影中閃過一絲冷光。
他抬眼望去,俱樂部主樓的紅磚牆面爬滿常春藤,深色木窗欞擦得鋥亮,空氣中除了雪茄、皮革與舊書的混合氣息,還多了一縷雨後青草的溼潤味道。
侍者引路穿過長廊,兩側懸掛的十九世紀油畫框邊緣鍍著暗金,畫中人物的眼神彷彿穿透百年時光,凝視著這位遠道而來的東方訪客。
腳下的波斯地毯厚實柔軟,完全吸收了腳步聲,只餘下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轉過一道雕花胡桃木屏風,侍者推開一扇厚重的橡木門,躬身示意:“威爾遜先生,洛克菲勒先生已在等候。”
餐室內的光線柔和得恰到好處,來自臨花園的落地窗,白色蕾絲窗簾半掩,將窗外的玫瑰叢與藍天切割成朦朧的色塊。
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圓形橡木桌,桌面有著深淺不一的自然紋理,銀質餐具整齊排列,刀叉的反光與水晶杯的剔透交相輝映。
大衛?洛克菲勒正站在窗邊眺望花園,聽到動靜轉過身來。他身著深灰色細條紋晨禮服,馬甲口袋裡露出一角白色絲質口袋巾,金絲邊眼鏡的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光線,讓他的眼神顯得愈發深邃。
在他身側,站著一位身著淺灰色西裝套裙的女士,頭髮梳成一絲不苟的低髮髻,珍珠耳釘在耳垂上微微發亮,手中捧著一個黑色皮質資料夾,姿態幹練而恭敬。
“肖恩,你來得很準時。” 大衛伸出手,掌心乾燥溫暖,握手的力度沉穩而剋制,只持續了兩秒便自然收回。
他側身介紹身旁的女士,“這是我的秘書,克萊爾?懷特。”
克萊爾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聲音清晰而柔和:“威爾遜先生,很高興見到您。” 她的目光短暫地與李長安交匯,隨即禮貌地移開,始終保持著專業的距離感。
李長安頷首示意:“懷特小姐,幸會。”
大衛抬手示意克萊爾:“你在外面等候吧,沒有我的吩咐,不必進來打擾。”
“好的,洛克菲勒先生。”
克萊爾再次躬身,輕輕將資料夾放在門邊的矮櫃上,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響。她轉身走向門口,橡木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將餐室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侍者適時上前,為兩人斟上開胃酒。
淺金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盪漾,氣泡細密地升騰,破裂時散發出淡淡的柑橘香氣。李長安端起酒杯,輕輕晃動了一下:“石嶺俱樂部的私密性,果然名不虛傳。”
大衛在他對面入座,指尖輕叩桌面,目光掃過窗外的花園:“在這裡,不用擔心任何不必要的耳朵。” 他抿了一口酒,鏡片後的眼神放鬆了些許,“勞倫斯說你在德克薩斯的油田,產量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運氣佔了一部分。” 李長安放下酒杯,侍者恰好端上前菜,蘆筍裹著薄薄的松露醬,點綴著幾顆紅色魚子醬,“更重要的是,標準石油的管道網路幫了大忙。”
“資本與實業的結合,向來是創造奇蹟的關鍵。” 大衛拿起銀質餐叉,動作優雅從容,“就像大通與洛克菲勒中心的聯動,缺一不可。”
兩人的談話從歐洲經濟復甦切入。
大衛提到巴黎的汽車工廠開工率回升了三成,卻苦於原料進口成本居高不下;李長安則回應,遠東地區的橡膠價格波動劇烈,已經影響到德克薩斯的輪胎製造業。
話題自然流轉到華爾街的資本運作,大衛談及最近幾筆跨國併購案,語氣中帶著銀行家特有的審慎;李長安則分享了自己對拉美礦產市場的判斷,精準的資料分析讓大衛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侍者安靜地撤下前菜餐盤,動作輕得如同幽靈。當主菜 —— 五分熟的菲力牛排被端上桌時,大衛忽然話鋒一轉:“你有沒有關注最近的物價?”
李長安切下一小塊牛排,肉質鮮嫩,汁水豐盈。他慢慢咀嚼著,點頭道:“德克薩斯的煉油廠反饋,鋼材價格三個月漲了 15%。”
“不止鋼材。” 大衛扶了扶金絲邊眼鏡,指尖在鏡片邊緣輕輕摩挲,“大通的信貸資料顯示,企業借貸需求旺盛,但消費品價格也在攀升。” 他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凝重,“通脹率已經突破 3% 了。”
“戰後需求積壓的釋放,加上信貸擴張。” 李長安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短期來看,這是必然結果。”
“但工資漲幅跟不上物價。” 大衛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節奏緩慢而規律,“普通家庭的購買力在下降,這會影響消費市場的穩定。”
李長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聯儲的態度很關鍵。市場都在猜測,會不會降息。”
“降息能刺激投資。” 大衛眉頭微蹙,眼神中帶著權衡,“但也可能讓通脹進一步加劇。”
“或者,這是在為歐洲的復甦貸款鋪路。” 李長安的目光投向窗外,花園裡的玫瑰開得正盛,紅色花瓣上沾著晶瑩的露珠,“資本需要更順暢的流動渠道,低利率能降低流動成本。”
大衛沉默了片刻,指尖停止了敲擊:“你覺得,通脹會持續多久?”
“短期通脹會回落。” 李長安語氣肯定,眼神沉靜,“但長期來看,戰後重建的需求還在,物價很難回到戰前水平。” 他頓了頓,補充道,“關鍵在於控制信貸規模,避免過度擴張。”
大衛微微頷首,似乎認同這個判斷:“大通已經在調整信貸結構,重點支援實業而非投機。”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資本的安全,永遠比短期收益重要。”
“完全同意。” 李長安舉杯示意,兩隻水晶杯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這也是我今天想和你深入探討的核心。”
侍者悄無聲息地撤下主菜餐盤,換上銀質咖啡壺和白蘭地酒瓶。深褐色的意式濃縮咖啡倒入小巧的瓷杯,香氣濃郁醇厚;琥珀色的阿爾馬尼亞克白蘭地在水晶杯中搖晃,掛杯均勻而緩慢。
大衛端起咖啡杯,卻沒有喝,只是放在鼻尖輕嗅。他身體微微前傾,鏡片後的目光凝聚在李長安身上:“你剛才說的核心,是指彼得伯格?”
李長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內側口袋取出一個皮質封面的邀請函。
封面燙印著威爾遜家族的鷹徽,下方是一串細密的手寫私人編碼,紙張邊緣帶著淡淡的雪松香氣。
他將邀請函推到大衛面前,動作緩慢而鄭重:“這是正式的參會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