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沒有提及任何超越時代的知識，而是基於這個時代已有的、但可能未被充分重視的地質學理論進行闡述：“盆地的中心區域，那些厚層的、緻密的頁岩和碳酸鹽岩層系，目前的技術手段難以有效開採，但它們內部封存著巨大的烴源巖潛力。可以說，整個二疊紀盆地，就像一個尚未被完全喚醒的巨人在沉睡。”
說到這裡，他稍微加重了語氣，丟擲了一個在當前聽起來有些超前，但並非空穴來風的概念：“更重要的是，隨著未來鑽井技術的進步，特別是如果能在深層鑽井和壓裂技術上取得關鍵性突破——比如，能夠有效破碎那些緻密岩層，釋放其中油氣的技術——那麼，二疊紀盆地蘊含的，將不僅僅是常規的原油和天然氣。”
“屆時，頁岩油 和頁岩氣 的巨大儲量被啟用，這片土地，絕對有潛力成為未來米國，乃至整個北米大陸最重要的能源中心之一，其地位，或許不亞於甚至超越今天的東德克薩斯。”
“頁岩油？”內森重複了這個對於五十年代中期主流石油界還相對陌生和邊緣的詞彙，他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
作為經營能源行業數十年的巨頭，他並非沒有聽說過相關的理論和零星嘗試，但從未有人像李長安這樣，以如此肯定和戰略性的口吻，將其與一個盆地的未來命運如此緊密地聯絡在一起。
這不再是簡單的投機，而是基於地質認知和技術前瞻性判斷的宏大構想。
李長安的這番話，不僅僅是拒絕，更是在描繪一幅令人心潮澎湃的能源未來圖景，同時也在無形中抬高了自身所有資產的價值——他擁有的，不僅僅是眼前這個油田，更是通往未來能源寶庫的鑰匙之一。
內森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顯然在快速消化和權衡李長安話語中的資訊量和潛在價值。眼前的年輕人，不僅擁有驚人的運氣和魄力，更具備深遠的戰略眼光和對技術趨勢的敏銳嗅覺。這比他預想的還要不簡單。
過了好一會兒，內森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少了幾分之前的咄咄逼人，多了幾分審慎的探討：“很……有啟發性的觀點，肖恩。如果真如你所預見，那麼二疊紀盆地的確值得投入更多的關注和更長期的戰略佈局。”
他話鋒再次迴轉，展現了老牌財閥的務實與靈活：“既然你與標準石油的當前合作已成定局，我尊重你的商業信譽。那麼，我們是否可以著眼於‘下一次’？海灣石油希望，當二疊紀盆地，或者你在世界其他任何地方，有新的、令人矚目的能源發現時，我們能成為你優先考慮的合作伙伴。我們可以建立一種超越單次交易的、更具彈性的戰略合作關係。”
這等於是在當前合作未能達成的情況下，為未來預先鎖定一個機會，同時也向李長安丟擲了橄欖枝，將他視為一個值得長期投資和捆綁的戰略資源，而不僅僅是一個土地所有者。
李長安感受到了內森話語中的誠意和戰略層面的認可。他深知，在頂級商業圈層，多一個朋友，尤其是一個像梅隆家族這樣實力雄厚的朋友，遠比多一個敵人要好。他適當地展現出合作的態度：
“梅隆先生，您的話我非常贊同。能源的開發需要長遠的眼光和強大的盟友。這次與標準石油的合作，是基於先前的接觸和既定的流程。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他目光真誠地看向內森，“未來，在二疊紀盆地，或者其他任何有潛力的區域，如果我們有新的、適合引入戰略合作伙伴的專案，海灣石油一定會是我首批溝通的物件之一。我相信，未來我們合作的機會很多。”
他沒有做出絕對的承諾，但給出了一個極具分量的“優先考慮”的保證。這對於內森來說，已經是在此次未能直接達成合作的情況下，所能爭取到的最佳結果之一。
內森·梅隆的臉上，那絲公式化的笑容終於變得真切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他緩緩站起身，這一次，他選擇了起身，這是一個重要的姿態，表示對李長安及其所代表潛力的認可。
“很好，肖恩。記住你今天的話。梅隆家族，期待與你的下一次會面，無論是在德克薩斯，還是在世界其他地方。”他向李長安伸出了手。
李長安也站起身，從容地伸出手，與內森用力一握：“一定，梅隆先生。感謝您的理解和邀請。”
會談在一種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湧動、彼此重新評估後達成新共識的氛圍中結束。
卡爾將李長安送至套房門口，兩人再次友好地道別。
當卡爾返回客廳時，內森已經重新站在了落地窗前，俯瞰著紐約。
“一個……非常有趣的年輕人，同時，我欣賞他的自信。”
內森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卡爾說，“如此年輕，卻能不被眼前唾手可得的、更大的利益衝昏頭腦。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甚麼，更知道‘信譽’二字的長期價值。這在我們的圈子裡，可不多見。”
卡爾走到岳父身邊，補充道，語氣中帶著對老友的瞭解：“是的，父親。他一直都是這樣。很多年前，他促成了杜邦與洛克菲勒的合作，當時他作為中間人，要了杜邦剛剛研發成功的尼龍絲襪在整個亞洲的獨家代理權。”
卡爾笑了笑，繼續道：“這些年，家族的不少人可是很後悔簽訂那個獨家代理協議。”
內森·梅隆輕輕晃動著不知何時又斟上的白蘭地，眼中閃爍著算計和更深的好奇。
“看來，我們確實需要更有耐心，也需要用更獨特的眼光來看待能源行業的未來。這個肖恩，值得梅隆家族給予更高規格的關注和長期投資。”
“是的，父親，這傢伙的眼光一直很好，更難得的是其還左右逢源，憑藉和威廉的關係和洛克菲勒繫結，憑藉威爾遜家族和摩根勾結，在政府部門甚至軍隊都有深厚的人脈。”
卡爾是個高傲的人，但其內心還是對李長安很是佩服。
“是啊，這樣的人，與其合作總沒錯！”內森給出認可。
然後看向紐約的夜景，不知其在想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