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在長島莊園主臥室的波斯地毯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帶。
李長安醒來時，身旁的位置已經空了，只餘下淡淡的、屬於陳芸莉的馨香。他習慣性地早起，即使是在休假的第一天。
他剛在餐廳的長桌主位坐下，面前擺著一份《紐約時報》和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徐桂英正輕聲細語地指揮著女傭將中式早點一樣樣擺上桌，陳芸莉和陸曼芸也陸續下來。
就在這時，書房裡的那部專線電話響了起來。利奧很快過來通報：“先生，是威廉先生的電話。”
李長安挑了挑眉，起身走向書房。
拿起聽筒，那邊立刻傳來威廉爽朗而富有活力的聲音，但這次，語氣裡首先帶上了一絲難得的鄭重：“李！我親愛的師傅！感謝上帝，你平安回到了紐約。我聽到了一些關於南越的不太愉快的訊息，你還好嗎？沒有受傷吧？”
作為洛克菲勒的人，威廉肯定也知道了南越發生的事情。
“威廉，”李長安語氣平和，“我很好，一點小麻煩，已經處理掉了。”
“聽到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威廉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輕快，“那種地方以後還是少去為妙，太不安全了。對了，我正在你長島附近，有件關於我們那個‘德克薩斯寶藏’的緊要事想當面和你談談，方便我現在過來嗎？”
“當然，你過來吧，正好一起用個早午餐。”
結束通話電話，李長安看著擺在書桌上莉亞派人送來的一份二疊紀盆地石油勘探報告，知道威廉過來的目的。
一小時後，一輛火焰藍色的捷豹XK140跑車精準地停在了莊園宅邸的門廊前。後面還跟著一輛保鏢車。
威廉利落地跨了出來，他快步上前，先是給了李長安一個有力的擁抱，仔細打量了他一下，確認他確實無恙後，才鬆了口氣說道：“看到你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比甚麼都強。遠東那些破事，讓他們自己折騰去，你的安全最重要。”
在威廉心中，李長安可是他最好的朋友，二人都快認識20年了。
李長安笑了笑，引著他往屋裡走：“這些都是小場面，進去說吧。”
威廉走進客廳，親切地向陳芸莉和陸曼芸打招呼，目光敏銳地注意到她們雙手放在小腹的位置，點頭送上了真誠的祝福。
寒暄過後，兩人走進了書房。
威廉熟門熟路地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而李長安則端著他的咖啡。威廉靠在窗邊，感嘆了一下莊園的寧靜，隨即轉過身，臉上充滿了興奮。
“李，說正事之前，我必須再次表達我的敬佩！”他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不可思議的光芒。
“十三年前！1942年！那時候戰爭正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盟軍的推進和太平洋的島嶼爭奪上，全球石油需求雖然大，但勘探的重點都在已知的傳統產區。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當時幾乎是以象徵性的價格，就在二疊紀盆地圈下了那十七萬平方公里的土地開採權！那時候，很多人都覺得那片廣袤的荒漠底下除了岩石還是岩石！”
他走到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語氣無比認真：“現在回頭看，這簡直是神之一手！肖恩，這絕非運氣，這是堪比老約翰（指約翰·D·洛克菲勒，威廉的爺爺）發現利馬油田般的遠見和魄力！當時我們家族內部甚至有人嘲笑這是一筆‘慈善購買’，但現在，所有人都閉嘴了，並且對你佩服得五體投地！”
“最新的勘探報告顯示，這個新發現的油田可採原油儲量接近三億五千萬桶，伴生天然氣儲量估計超過四千億立方英尺！這絕對是戰後在米國本土發現的最重要的油田之一！雖然還無法與東德克薩斯那樣歷史性的大發現相比，但在二疊紀盆地，這已經是轟動性的成就了！它將極大鞏固標準石油在德克薩斯州的地位。”
李長安平靜地聽著，輕輕攪動著咖啡勺：“當時只是覺得那裡地質結構獨特，值得賭一把。而且，價格確實便宜。”
他輕描淡寫地略過了自己穿越前研究過德州二疊紀盆地，那裡的石油可是很多的。
當初1.4億美金拿下的土地，這些年隨著不斷有新的油田被探明，自己早就賺的盆滿缽滿。
威廉直起身，用力揮了一下手：“便宜？這簡直是本世紀最划算的投資之一！好吧，說回正題。我這次來，是代表標準石油（新澤西），‘七姐妹’的領頭羊。我們對全面接手並開發你在二疊紀的其他核心區塊，志在必得。”
李長安當年買下的二疊紀盆地時老牌石油公司已經在開採核心區的石油了，只是他們沒想到二疊紀盆地的石油儲量如此豐富，現在其他地方油田也這麼多。
現在發現其他地方也有很多石油，開始找上門尋求合作了。
李長安微微頷首，對於威廉今天；來談石油生意對此並不意外。
洛克菲勒家族已經不怎麼關注石油生意，但其還控制著標準系石油公司的股份。
估計那邊也是看在威廉和自己的關係，才讓威廉來。
這些年雖然東盛石油也做石油生意，但奈何二疊紀盆地石油太多了，所以大部分還是合作開發。
畢竟，雖然有石油開採權，但要把地下的石油變成市場上有競爭力的商品，需要的是一個完整的體系。
鑽井、採油只是第一步，後續的運輸、煉化、銷售渠道，尤其是面對全球市場的定價權和分銷網路，這些都被‘七姐妹’牢牢掌控。
李長安放下咖啡杯，身體向後靠進高背椅中，雙手指尖輕輕相對，目光平靜地看向威廉，沒有立刻說話。
書房裡一時間只剩下壁爐裡木柴輕微的噼啪聲。
雖然李長安的東盛石油公司也已經實現石油開採運輸還有煉化，而且成品油還銷往日本。
沒錯，現在東盛石油的產品大量出口日本。
但奈何體量完全無法和石油七姐妹相比。
威廉被這短暫的沉默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他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試探性地問：“李？你的意思是……？”
李長安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威廉，我們認識很多年了，你知道我做事的原則。合作，可以。但合作的條件，必須清晰，並且公平地反映這筆資產的真實價值。”
畢竟自己應得的利益不能退讓，不然別人還以為你好欺負。
威廉做出一個請的手勢。“李，你的條件說說看。”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了起來，畢竟在商言商。
“首先，價格。我不需要一個僅僅‘令人滿意’的數字，我需要一個能匹配這片土地在未來五十年對米國能源安全所做貢獻的數字。前期轉讓費，我要看到標準石油歷史上為單一資產開出的最高價碼之一。”
威廉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準備開口，李長安卻抬手製止了他，繼續說道：“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分成。與油價掛鉤的浮動分成是底線。我要的不是一個固定比例，而是一個階梯式的分成方案。當油價低於某個基準線時，我有一個保底分成；當油價超過基準線，我的分成比例要隨之提升。具體階梯如何設定，可以讓精算師去建模，但這條原則，沒有商量餘地。”
威廉的眉頭微微蹙起，他沒想到李長安一上來就如此強硬且條理清晰。
他試圖緩和一下氣氛：“李，你的要求很合理，但具體的比例和階梯……”
李長安再次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強大的壓迫感：“第三，運輸和煉化。我知道標準石油擁有覆蓋全米的管道網路和煉油廠。我的原油，在同等市場條件下，享有進入你們管輸系統和指定煉油廠的優先權，並且運費和加工費，必須給予最惠待遇。這一點，要白紙黑字寫在合同裡。”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威廉臉上變幻的神色，丟擲了最後一個，也可能是最具戰略性的條件：“第四，市場。我不希望我的石油被侷限在某個區域市場。標準石油必須承諾，在其全球銷售網路中，給予來自二疊紀盆地的原油公平的銷售份額和市場推廣支援。這關乎未來幾十年這些原油的出路和價值實現。”
威廉深吸了一口氣，剛才的輕鬆愜意已經完全消失，二人雖然是朋友，但談到生意可就要認真了。
他放下一直拿在手裡卻沒再喝的威士忌酒杯，苦笑道：“李……你這哪裡是合作條件，你這幾乎是要在標準石油的體系內，建立一個擁有超然地位的獨立王國啊。最高前期費用、浮動分成、優先運輸煉化權、全球市場保證……董事會那幫老古董看到這個清單，會跳起來的。”
李長安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眼神卻依舊深邃：“威廉，董事會看重的是利益，是長遠的戰略安全。告訴他們，接受這些條件，他們得到的是一個在未來半個世紀都能穩定產出、成本可控的巨型油田，這能極大增強他們在與其它‘姐妹’競爭，乃至應對中東潛在風險時的底氣。拒絕這些條件……”
他輕輕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沒有再說下去，但未言明的威脅如同房間裡無形的大象。
威廉沉默了。他當然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二疊紀盆地的潛力巨大，誰能掌握其核心產能，誰就在未來的北米能源格局中佔據了絕對主動。
要知道目前二疊紀盆地的石油產量佔到了全米的四分之一。
李長安提出的條件雖然苛刻，但並非無理取鬧，要知道未來隨著頁岩油技術的成熟，二疊紀盆地的石油產量會更大。
過了好一會兒，威廉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這次是帶著敬佩和決斷的笑容：“好吧，肖恩，你贏了。我承認，你不僅是個投資天才，更是個談判高手。這些條件……雖然艱難，但我會盡全力去推動。我相信，憑藉這片油田的價值，說服董事會並非不可能。”
他伸出手：“就按這個方向，我讓我們的團隊儘快拿出一個詳細的方案，包含你提出的所有這些要點。我們可以就具體的數字進行談判，但原則框架，如你所願。”
李長安這才伸出手，與威廉用力一握：“很好。我期待你們的方案。記住，威廉，我的耐心很好，但市場的機會不等人。”
威廉重重地握了握李長安的手：“我明白。等著我的好訊息吧，肖恩，這次合作，註定會改變很多事情的格局。”
兩人又就一些可能的後續步驟交換了簡要看法後，威廉便起身告辭。
送走威廉，李長安回到書房，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明媚的景色。
談判剛剛開始，但他已經為自己爭取到了最有利的出發點。
他不需要解釋為甚麼合作，他只需要讓對方清楚，與他合作，必須付出怎樣的代價。這才是強者之間的對話方式。
不去想生意上的事情，李長安就待在家，畢竟這是他的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