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下午，斯拉夫接到了“千面人”傳來的見面指令。
訊號來自一份看似普通的洗衣店促銷傳單，上面用隱形墨水標註了時間地點——次日下午三點，布魯克林區一家嘈雜的二手書店。
斯拉夫準時抵達。她穿著樸素，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學生或圖書管理員。書店裡瀰漫著舊紙張和灰塵的氣味，顧客寥寥。
她在歷史類書架前漫無目的地瀏覽著。幾分鐘後，一個身影停在她旁邊的政治類書架前。那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普通的工裝外套，戴著鴨舌帽，面容平凡得讓人過目即忘，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地緣政治著作。
“這本《亞洲的地緣博弈》寫得不錯，就是版本有點老了。”男人沒有看她，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東歐口音。這就是“千面人”。
斯拉夫的目光沒有離開手中的書頁，用同樣低的聲音，以預定暗語回應：“我更喜歡看最新的《國家地理》，圖片更直觀。”
暗語對接成功。
千面人微微點頭，動作細微難以察覺。“你上次提供的‘印刷品’，內容清晰，很有價值。尤其是關於遠東‘基金會’的構想和關鍵人物的評估。”
“能派上用場就好。”斯拉夫的語氣毫無波瀾。
“總部希望進一步瞭解‘亞洲開發基金’的推進時間表和潛在合作伙伴名單。”千面人低聲下達新的指令，同時看似隨意地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閱著。
“以及，儘可能獲取威爾遜與五角大樓關於日本防衛建設的非公開會議紀要。優先順序提高。”
“長官，這種非公開會議紀要一般在其辦公室，就算我有機會進入辦公室，也很難有機會拿到。”斯拉夫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指出了任務的現實難度。
千面人翻動書頁的手沒有絲毫停頓，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回答。
“理解。這並非要求你立刻完成的任務，‘星塵’。”他使用了她的內部代號，語氣沉穩而堅定。
“這是一個長期目標，需要耐心和時機的配合。總部清楚你身處的位置和價值，不會強求超出能力範圍的行動。記住，你的長期安全和核心身份的穩固，是獲取一切情報的基礎。在確保絕對安全的前提下，當你認為時機成熟，有機會接觸到這類高價值資訊時，再行動。如果沒有機會，就繼續潛伏，鞏固‘斯拉夫’這個身份。”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分，帶著一種近乎公式化、卻又在特定語境下顯得頗有分量的認可。
“你近期傳遞回來的關於遠東戰略佈局和關鍵人物評估的資訊，在莫斯科得到了高度重視。你的工作，為祖國洞察對手的戰略意圖提供了關鍵的依據。你的貢獻，祖國不會忘記。”
“根據你持續提供的優質情報以及所展現出的專業素質，總部已在考慮你的晉升事宜。待你圓滿完成此次長期潛伏任務，榮歸故里之時，晉升至少校軍銜，以及在總部擔任相應職務的安排，幾乎是確定的。 你將獲得應得的榮譽和待遇。”
這番承諾，在冰冷的間諜世界裡，算是一劑強化忠誠與毅力的良藥。
千面人陳述的語氣沒有太多情感波動，像是在宣讀一份經過斟酌的檔案，但其中的確定性卻毋庸置疑。
斯拉夫的臉上沒有任何欣喜若狂的表情，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變化。她只是微微頷首，目光依舊停留在書頁上，低聲道：“明白。為了祖國。”
“為了祖國。”千面人低聲回應，這是刻入骨髓的信仰與使命。
他合上手中的書，將其隨意地插回書架，彷彿只是一位看完了書的普通顧客。
“保持靜默，按計劃行事。下一次啟用訊號會照常傳遞。保重，‘星塵’。”
說完，他壓了壓帽簷，沒有絲毫留戀，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向書店門口，推開那扇掛著鈴鐺的玻璃門，融入了布魯克林午後嘈雜的街景中，消失不見。
斯拉夫又在原地停留了大約五分鐘，漫不經心地換了幾本書翻閱，最終拿著一本無關的平裝小說走到櫃檯結賬。
走出書店，略顯刺眼的陽光讓她微微眯起了眼。她摘下那副樸素的眼鏡，放進口袋，挺直了脊背。
華盛頓，國務院大樓，辦公室內。
先生，明天下午兩點從紐約拉瓜迪亞機場起飛，直飛西貢。這是最終的行程清單和簡報檔案。
凱瑟琳將一份資料夾輕輕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專業。
李長安從一份關於東南亞條約組織（SEATO）的備忘錄上抬起頭，接過檔案快速瀏覽了一下。
河內那邊，有甚麼新的風聲嗎？他問道，語氣平靜。
河內的公開輿論一如既往地充滿敵意，譴責我們扶植西貢傀儡政權凱瑟琳回答。
李長安點了點頭，將資料夾合上。知道了。我今晚回紐約，明天準時出發。
明白，先生。
傍晚時分，李長安回到了位於紐約長島的莊園。
陳芸莉和陸曼雲，此刻正坐在起居室柔軟的沙發上。
她們正在輕聲聊著甚麼，手邊放著溫熱的牛奶和一些清淡的點心。
看到李長安回來，兩人都露出了笑容。
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陳芸莉聲音溫婉。
李長安走過去，坐在她們中間的單人沙發上，很自然地伸手，分別輕輕撫了撫她們尚未隆起的小腹，動作輕柔而珍重。
嗯，明天下午要出差，去一趟西貢，可能需要幾天時間。他說道。
聽到這話，陳芸莉和陸曼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能不去嗎？陳芸莉輕聲問道，語氣裡帶著試探。
嗯，有些事務需要處理。李長安沒有細說，只是給了她們一個安心的眼神，不用擔心，只是常規的訪問和會談。
陸曼雲握住他的手：不管怎樣，你一定要多加小心。聽說那邊天氣溼熱，蚊蟲也多，注意身體。
我知道。李長安反手握住她，又看向陳芸莉，你們在家，好好照顧自己。有甚麼事，隨時聯絡利奧。
安撫好兩位妻子，當晚李長安在莊園休息。
次日午後，在與她們告別後，他乘車徑直前往拉瓜迪亞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