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蒂臉上的笑容依舊,但眼神裡多了幾分認真。
“當然,細節是魔鬼。紐森先生會準備好所有法律檔案,供你們的團隊審閱。我們期待建立長期共贏的合作。”
李長安卻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輕輕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保羅,請允許我直呼其名。既然我們即將成為在同一口油井裡撈油的夥伴,有些話不妨說得更透徹些。”
他刻意停頓,觀察著蓋蒂的反應,見對方沒有反對,便繼續道:“百分之二十的股權,對應的是我聯行航運未來十五年的獨家運力,以及我在華爾街的信用背書。這筆賬,表面上看是公平的。但深入一想,我的船隊和信用,是持續投入、即時兌現的;而您那百分之六十所基於的‘已探明儲量’,在它真正變成滾滾原油並換成美元之前,終究只是地質報告上的一個數字,存在著……不確定性。”
老紐森律師立刻開口,試圖維護己方立場:“威爾遜先生,我們的勘探資料是經過……”
李長安抬手,溫和卻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紐森先生,我並非質疑資料的專業性。我指的是風險——政治風險、開採風險、乃至市場波動的風險。我的船隊一旦繫結,就失去了承接其他高利潤業務的機會成本。這成本,在目前的股權結構裡,並未被充分體現。”
莉亞適時地加入戰局,聲音清脆而精準,像一名出色的狙擊手找到了突破口:“保羅,肖恩提到了一點關鍵。瑞濤資本負責融資,這意味我們需要向市場推銷這個故事,說服投資者相信這個財團的潛力和穩定。如果威爾遜先生的權益與其承擔的機會成本明顯不匹配,這本身就會成為融資故事中的一個脆弱環節,影響投資者信心,進而可能推高融資成本。這不符合我們任何一方的利益。”
她巧妙地將李長安的利益與整個專案的融資可行性捆綁在了一起。
蓋蒂的手指再次無意識地敲擊了一下桌面,他看向李長安:“所以,你的想法是?”
“不是提升股權比例,”李長安語出驚人,他深知在核心資源上爭搶控股權是不明智的。
“而是在利潤分配上,尋求一個更早、更穩定的現金流補償。我提議,在財團實現盈虧平衡之後,開始大規模分紅之前,設立一個 ‘優先運輸補償金’。即,在最初五年,每年原油出口總收入的百分之三,單獨劃撥,作為對聯行航運獨家運力和機會成本的額外補償。這筆錢,獨立於股權分紅之外。”
這一招堪稱精妙,他避開了控股權這個蓋蒂絕不可能讓步的陣地,轉而尋求直接的、前置的現金回報,這能極大改善聯行航運的現金流,並提前鎖定部分收益。
蓋蒂瞳孔微縮,他立刻算清了這筆賬。這相當於在蛋糕完全做大之前,就先切走一小塊。他沉吟道:“百分之三……威爾遜,你的胃口不小。”
“這是確保您的原油能以最高效率、最低延誤變成現金的必要代價。”李長安寸步不讓。
“想想看,如果因為運力不足或排程不暢,讓原油堆在港口,或者被迫接受市場上那些散裝船隊的高昂報價,您的損失遠不止這百分之三。”
老紐森立刻反駁:“優先補償金的結構需要仔細設計,這可能會影響我們的稅務籌劃和財務報表……”
莉亞立刻接上:“瑞濤的財務團隊可以協助設計最優方案,確保在合規的前提下,滿足各方的財務需求。這是可以談的技術細節。”
談判進入了最焦灼的階段,每一句話都關乎數百萬甚至上千萬美元的利益。蓋蒂緊緊盯著李長安,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動搖,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終於,蓋蒂深吸一口氣,身體向後靠去,臉上露出一絲像是肉痛又像是欣賞的複雜表情。“百分之一點五,”他沉聲還價,“優先補償金,期限三年,按出口總值的百分之一點五計算。這是我能接受的底線。”
李長安與莉亞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這離他們的目標有差距,但已經開啟了缺口。
“百分之二,四年。”李長安平靜地還價。
“百分之一點八,三年,這是最終報價。”蓋蒂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同時補充道,“並且,這份補償金的使用,不能影響我們約定的‘一致同意’條款清單的最終確定。那份清單,必須涵蓋我之前提到的所有核心事項,並且,我要增加一條——財團CEO的任免,也需要三方一致同意。”
他丟擲了一個反向條件,將了李長安一軍。CEO的任免權,是控股權之外最重要的管理權力。
李長安知道,這是蓋蒂在試探他的底線,也是確保自己即便付出補償金,也能牢牢掌控公司運營。他沉吟片刻,展顏一笑:“很公平。那麼,在‘一致同意’清單最終確定,並且優先運輸補償金條款明確寫入協議之後……我想,我們可以握手預祝合作愉快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個問題確認了所有條件。
蓋蒂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晚最真實的一個笑容,他伸出手:“當然,為了我們在中東的未來。”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包間內的氣氛陡然一鬆。
又經過近半小時關於下次團隊會談時間的商定,李長安和莉亞便禮貌地告辭離去。
黃銅大門輕輕合攏,將外界的喧囂再次隔絕。
包間內瞬間只剩下蓋蒂與老紐森兩人,之前那種精誠合作的熱情氛圍迅速冷卻下來。
蓋蒂緩緩坐回沙發,臉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消失,他拿起那杯幾乎未動的波本威士忌,深深呷了一口。
“你怎麼看,紐森?”蓋蒂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
老紐森合上他那本幾乎沒寫幾個字的皮質筆記本,推了推眼鏡:“一個非常難纏的對手,保羅。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價值所在,而且,他精準地避開了股權這個我們絕不可能讓步的陷阱,轉而索要現金補償。這很聰明,也很務實。”
“聰明?是的,當然聰明。”蓋蒂輕笑一聲,眼神銳利,“但他還是太年輕,或者說,太執著於眼前的現金流了。他看到了那百分之一點八的補償金,卻未必完全看清我真正想要他帶來的是甚麼。”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紐約城璀璨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