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鼎軒快步迎了上去，同時也注意到了馮·卡門的存在，他心中瞭然，但此刻焦點只在錢先生一家。
“錢先生，錢夫人。”陳鼎軒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由衷的欣慰，“一路辛苦了。”
錢先生看到陳鼎軒，眼中閃過一絲激動，他用力握住陳鼎軒伸過來的手：“陳先生！終於，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感謝祖國！感謝你們所做的一切！”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一時難以盡述。
這數年的軟禁、監視、期盼與煎熬，在此刻似乎終於看到了盡頭。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陳鼎軒握緊他的手，感受到那屬於科學家的、略顯清瘦卻充滿力量的手掌傳來的微顫。
“祖國和人民，一直在盼望著您們回家。”
他轉向錢夫人，溫和地說：“夫人，路上都安排好了，船上的條件或許簡樸，但安全絕對有保障。”
錢夫人眼中含淚，連連點頭：“謝謝，謝謝你們，我們，我們總算是能回家了。”
陳鼎軒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兩個包裝好的小糖果，塞到他們手裡，露出一絲難得的溫和笑容：“不怕，坐上那個大船，我們就能回真正的家了。”
孩子怯生生地接過糖果，依偎在母親身邊。
就在這時，馮·卡門博士緩步走了過來。他的目光落在錢學森身上，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Tsien，”他用了熟悉的稱呼，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還是要走了。”
錢先生轉過身，看到恩師，立刻恭敬地微微鞠躬：“教授，您怎麼來了。”
“來送送你。”馮·卡門嘆了口氣，目光掃過他那隻裝滿手稿的皮箱。
“我知道，有些選擇，無關科學，只關乎內心。回到你的故土，或許能讓你真正安心地繼續探索科學的奧秘。只是……科學本無國界，這真是一大遺憾。”
錢先生沉默了一下，堅定地說：“教授，感謝您多年的教誨。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自己的祖國。我希望能用我所學，為那片土地上的人民做點事情。”
馮·卡門深深地看著他，最終，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錢先生的肩膀：“保重，我的孩子。願你的智慧，能在東方結出不一樣的果實。”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陳鼎軒也微微頷首示意，便轉身，有些落寞地走向自己的汽車。
這番簡短的對話，為這場離別添上了更具深度和人情味的一筆。
陳鼎軒目送馮·卡門離開，然後對錢先生正色道：“錢先生，此行路途尚遠，海上風波難測，還請多多保重。國內的同志們，已經為您的歸來和未來的工作，做好了初步的準備。那裡，有廣闊的天地，等待著您去施展才華。”
錢先生重重地點頭，鏡片後的目光變得無比堅定：“我明白。這數年來的每一天，我都在盼望著能為自己的國家效力。請轉告祖國，我錢某人所學，必將毫無保留地奉獻給腳下的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
汽笛再次長鳴，聲音穿透霧氣，催促著旅客登船。
“時間到了，該上船了。”陳鼎軒側身讓開道路。
錢先生一家再次向陳鼎軒揮了揮手，然後轉身，邁著堅定而又略顯急促的步伐，走向舷梯。
錢先生在上舷梯前，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這片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土地，眼神複雜，有決絕，也有淡淡的唏噓，但最終都化為了一片堅定。
他扶了扶眼鏡，挺直了脊樑，踏上了通往客輪的舷梯。
陳鼎軒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船艙入口。薄霧漸漸散開，陽光掙扎著穿透雲層，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灑下片片金鱗。
“克利夫蘭總統號”再次拉響汽笛，龐大的船體開始緩緩移動，離開泊位，向著廣闊無垠的太平洋，向著西方的故土，駛去。
海風拂面，帶著鹹澀的氣息。
陳鼎軒久久佇立，直到那艘承載著無盡希望與未來的巨輪變成海天之際的一個小黑點。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肩頭的重擔似乎輕了一分。
數日後，一份簡報被無聲地放在胡佛寬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上。
他的目光掃過紙面。內容是關於總統已親自下令，要求海軍部釋放錢學森的最終決定，以及錢先生已經乘坐輪船返回華國。
胡佛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拿起簡報，又慢慢放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訊息來源暗示，是肖恩·威爾遜在白宮那次非正式的高爾夫會晤中，成功說服了總統。
“該死的威爾遜，居然和總統打打高爾夫就說服了總統！”
胡佛的聲音裡淬著冰，心裡難受極了，別人可能跑斷腿都做不到的事情，居然就因為這個肖恩和總統是球友，被這麼草率地做了決定。
同時，他的怒火旋即轉向了另一個人，司法部長赫伯特·布朗內爾。
FBI名義上隸屬於司法部。
但胡佛經營多年，早已將FBI變成了一個獨立王國。
布朗內爾理論上是他上司，卻根本指揮不動他。胡佛也從不把他放在眼裡。
然而這一次，司法部在法律程式上的“配合”，無疑為威爾遜的行動鋪平了道路，最終導致了總統的干預。
“布朗內爾這個蠢貨！”胡佛咬牙切齒地低吼。
“只會坐在辦公室裡讀法律條文的老古董！他根本不懂甚麼是真正的國家安全！”
在他看來，司法部輕易認可放人，是軟弱和短視的表現。是向政治壓力可恥的投降。這破壞了他和軍方試圖構建的防線。
但更讓他感到一陣寒意的是李長安所展現出的驚人影響力。
此人不僅能調動神秘的武裝力量，讓一整隊精銳FBI特工人間蒸發，讓他吃下啞巴虧。
更能直達天聽，在輕鬆的氛圍中，看似隨意地影響總統做出如此重大的決定。
這種將黑暗手段與光明正大的政治運作完美結合的能力，讓胡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他意識到，這個肖恩·威爾遜，遠不是一個普通的富豪或官員。
他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對手，手段狠辣，心思縝密，而且能量巨大，深得總統信任。
胡佛靠在椅背上，目光陰鷙地盯著窗外。
他不能再輕舉妄動了，至少不能明著來。
但他胡佛從來不是會輕易認輸的人。
他按下通話器，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硬：“托爾森，進來一下。”
他需要重新評估。需要更耐心地收集資訊。需要找到這個對手真正的弱點。
這筆賬，他記下了，威爾遜還有布朗內爾！
他等待著，總有算賬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