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確實散了。
散得草率,散得倉皇,散得如同一場被驟然打斷的、荒誕不經的鬧劇。
御桌上的珍饈美酒,幾乎無人動過,此刻正被小太監們匆匆撤下。那些剛剛還慷慨激昂、或逼宮或護主的官員們,此刻如同退潮的海水,三三兩兩,各懷心事,沉默地退出殿外。
沒有人交談。
沒有人敢在這時交談。
今夜發生的一切,實在太過駭人聽聞。他們需要時間,需要回到自己的府邸,躲進書房,關起門來,獨自消化這足以改變大乾朝局的一夜。
李記臨走時,深深地看了秦壽一眼。那目光復雜至極——有欣賞,有擔憂,有欲言又止。
他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去。
那二十餘名將領,緊隨其後。
顧無病是被兩名年輕的文官攙扶著走出去的。他的腿還在發抖,臉色白得像紙,但脊背,始終挺得筆直。
秦戰和秦武父子,是最後離開的那一批。秦戰幾次張嘴,似乎想對秦壽說些甚麼,但看著自己這個二兒子那平靜得近乎漠然的側臉,那些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兒子。
以前是。
現在,更是。
臻範統和賈忠心也在人群中。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更加堅定的追隨之心。
(今日之後,誰還敢說義父……秦大人是尋常人物?)
(跟緊他,沒錯的。)
他們默默地,跟在秦戰父子身後,退出了大殿。
終於,武德殿徹底安靜了下來。
燭火搖曳,將空曠的大殿照得明暗不定。那些繪製著祥雲瑞獸的藻井、盤龍金柱、御階龍椅……一切依舊金碧輝煌,莊嚴肅穆。
但那股籠罩在殿宇之上的、無形的威嚴,似乎……淡了幾分。
皇帝依然站在御階之上。
他沒有動。
高公公小心翼翼地湊近,尖細的聲音壓得極低:“陛下……夜已深了,您看……”
皇帝沒有回應。
他的目光,落在殿門方向。那裡,趙幹天等人消失的方向,黑暗已經重新聚攏。
良久。
“傳秦壽。”
皇帝的聲音,沙啞,低沉,不容置疑:
“御書房。”
御書房。
這裡與大殿不同。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沒有成群的侍從。只有滿架滿架累牘的奏章,一方古樸的龍紋書案,以及書案後那盞長夜不熄的孤燈。
皇帝坐在書案後。
他已經換了便服,那襲沉重的明黃龍袍此刻掛在屏風之上,如同卸下了一層鎧甲。但他臉上的疲憊,卻比方才在大殿時,更加濃重。
秦壽立於書案前。
他依然穿著那身玄黑滾金的青龍御主官服,衣袍上沒有一絲褶皺,彷彿方才那一番驚心動魄的對峙、那燃燒著暗金火焰的魔神威壓,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書案上的燭火輕輕跳動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終於,皇帝開口了。
“秦愛卿。”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不像是在與臣子對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秦壽微微抬眼。
然後,他做了一件皇帝——甚至在場的高公公——都沒有料到的事。
他抬手。
那隻方才隔空一抓、吸盡了數名供奉畢生修為的右手,此刻只是輕輕地、近乎隨意地,在空中虛虛一按。
制止了皇帝尚未出口的話。
“陛下。”
秦壽的聲音,平靜,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
“臣甚麼都知道。”
皇帝愣住了。
“陛下想說甚麼,臣知道。”
“陛下沒有說出口的那些,臣也知道。”
秦壽的目光,與皇帝隔空相接。那雙幽深的眼眸裡,沒有質問,沒有怨懟,沒有邀功,也沒有倨傲。
只是平靜。
“臣只是不知道……”
他頓了頓,語氣依然平淡:
“陛下的選擇,是甚麼。”
選擇。
不是“三日之後如何應對”,不是“是否要棄車保帥”,不是任何具體的策略或權衡。
是選擇。
這個問法,比任何質問都更加尖銳,也更加——赤裸。
皇帝的眼神,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那壓抑已久的、難以自抑的糾結。
那糾結太複雜了。
他是一個皇帝。四十餘年的帝王生涯,早已將他打磨成一個在任何時候都能做出“最正確”選擇的機器。權衡利弊,計算得失,將感情壓到最低,將利益提到最高——這是他坐穩這把龍椅的倚仗。
可是此刻,面對秦壽那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詢問,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無法回答。
因為他自己,都還沒有想清楚。
他應該選擇甚麼?
選擇戰?三日之後,與禁地那些老怪物徹底決裂,血洗供奉一脈,鎮壓所有不服。
這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會死多少人?
大乾會因此元氣大傷多少年?
那些蟄伏的敵人,會趁機做出甚麼事?
選擇退?三日之後,交出秦壽,或者貶黜秦壽,削其權,奪其爵,以此換取與供奉一脈的暫時和平。
這聽起來“理智”,是帝王權衡術的標準答案。但然後呢?
然後,他今夜在武德殿那番“魚死網破”的宣言,就成了笑話。
然後,那些在李記身後站出來的將領,那些在顧無病身後站出來的文官,那些賭上自己的官途、乃至身家性命來維護皇權威嚴的臣子們——
他們將如何看待他這個皇帝?
然後,下一次,趙幹天再提出甚麼要求,再以“供奉一脈”為籌碼逼宮時——
他還能拒絕嗎?
拒絕了一次,他已經付出了“退”的代價;拒絕第二次,代價只會更大。
妥協一次,就會妥協一百次。
這個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
如果“退”,他還會失去甚麼?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秦壽臉上。
這個年輕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平靜地等待著他的答案。
皇帝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不敢去想象那個答案一旦出口,秦壽會是甚麼反應。
憤怒?失望?冷笑?
還是……只是淡淡地點點頭,說一句“臣明白了”,然後轉身離去,從此君臣陌路?
哪一種,他都不願看到。
(甚麼時候開始的……)
皇帝在心中苦澀地想:
(甚麼時候開始,朕……竟然如此在意他的看法?)
不是因為他是“福將”,能給自己帶來源源不斷的錢財和物資。
不是因為他是唯一能幫自己找到《長生訣》線索的人。
甚至,不只是因為他有那深不可測的實力、能替自己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髒事。
是因為……
皇帝自己也說不清。
他只記得,這個年輕人從第一次入宮覲見時起,就用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他。那眼神裡,沒有尋常臣子的敬畏,沒有野心家的諂媚,沒有世家子的倨傲。
只有平等。
不是僭越的、狂妄的平等。
而是一種……我尊重你是皇帝,但你也要尊重我是秦壽的平等。
這種平等,皇帝從未在任何其他臣子身上感受過。
他需要這種平等。
或者說,他渴望這種平等。
因為在這把冰冷刺骨的龍椅上,在這座富麗堂皇卻又無比孤獨的皇宮裡,平等,是比黃金、比權力、比長生不老更加奢侈的東西。
可他是一個皇帝。
皇帝,最不該奢求的,就是平等。
所以,他無法回答秦壽的問題。
因為他的“選擇”,從來就不是純粹的個人意願。那是整個帝國的利益、無數臣民的安危、列祖列宗傳下來的江山社稷……所有這些重擔,都壓在他一人肩上,壓得他無法任性,無法隨心所欲。
他只能沉默。
而秦壽,看著皇帝那糾結、疲憊、甚至帶著一絲無助的眼神,忽然——
嘴角微微揚起。
那不是嘲諷。
那是……瞭然。
“其實,也無所謂。”
秦壽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少了幾分方才的銳利,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溫和。
皇帝猛地抬起頭。
秦壽卻已經移開了目光。他微微側身,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聲音淡淡的:
“陛下若真打算……棄車保帥。”
他沒有看皇帝,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明日早朝該議哪件政務:
“那臣,就只好去扶持太子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