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就要有老的樣子。”
秦壽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淬過寒冰的刀刃,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剖開殿內幾近凝固的空氣。他向前踏出一步,步履沉穩,不疾不徐。
“當狗,就要有當狗的覺悟。”
又一步。
暗金色的官靴落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之上,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律的迴響,彷彿死神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既然你們自己找死——”
秦壽的目光,越過趙幹天那張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老臉,越過林海那雙已然不再溫潤、只剩下驚疑和忌憚的眼睛,越過那十幾道或強橫、或詭異、或古老深沉的氣息,最終落在虛空某處,彷彿在俯瞰一群已然註定結局的螻蟻。
他的嘴角,緩緩揚起一抹弧度。那不是笑。那是宣判。
“——就怪不得我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秦壽抬起右手,輕輕擊掌。
“啪。”
一聲輕響。
很輕,輕到幾乎被殿內凝重的呼吸聲淹沒。
然而,就是這一聲輕響,讓趙幹天身後那十幾名老怪物中,有四五人,瞳孔驟然收縮!他們敏銳地察覺到,大殿之外,極遠處,似乎有幾道隱晦而強大得離譜的氣息,一閃而逝,又迅速歸於沉寂。
那是……甚麼?
秦壽沒有理會他們眼底閃過的驚疑。他微微側身,目光與御階之上的皇帝隔空相接,平靜開口,語氣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
“他們既然找死。”
“臣就給他們——死。”
最後那個字,輕描淡寫,卻帶著屍山血海般的血腥氣。
皇帝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看著秦壽那雙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眼睛,忽然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直覺——這小子不是在虛張聲勢!他是真的打算、也真的有把握,將這十幾名足以動搖國本的皇族供奉老怪物,當場盡數斬殺!
用甚麼手段?他還有多少底牌?那些一閃而逝的氣息是誰?這些問題在皇帝腦海中電閃而過,但此刻,已經沒有時間深究!
因為,更現實、更致命的危機,就擺在他眼前!
“秦壽!退下!!!”
皇帝陡然厲喝,聲音因為急切和某種隱晦的保護欲而近乎失態!他甚至不自覺地微微前傾了身體,一隻手死死攥緊了龍椅扶手,指節泛白!
(混賬!你要幹甚麼?!)
(你以為朕看不出你是想替朕解決這些麻煩?!)
(但這是十幾名禁地老怪物!不是張道玄那種貨色!他們聯起手來,就算是深不可測的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而且這是在武德殿!滿朝文武都在!一旦真的開戰,血流成河,無論勝負,皇權威嚴都將蕩然無存!大乾朝廷也將徹底分裂!)
(你……你讓朕怎麼辦?!)
秦壽的腳步,停住了。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原地,距離御階不過十數步,距離那十幾名老怪物組成的半包圍圈,也不過數丈。他停下的姿態從容,沒有任何被“呵斥”的尷尬或不滿,彷彿只是在等待。
等待皇帝做出抉擇。
皇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秦壽身上移開目光,轉向那個依然保持著躬身姿態、實則咄咄逼人的“皇叔”。
他的聲音,低沉,壓抑,帶著瀕臨爆發的火山在噴發前最後那一刻的、令人窒息的平靜:
“皇叔。”
“你到底……要幹甚麼?”
這問題,問得極重。重到不再是疑問,而是最後通牒。
趙幹天緩緩直起身。他面對皇帝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威壓,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浮現出一種有恃無恐的、近乎長輩對晚輩的審視和……施壓。
“陛下。”趙幹天的聲音依舊蒼老,卻不再有方才那番“痛心疾首”的表演痕跡,恢復了真正的冷酷和強硬,“此子妖言惑眾,蠱惑聖聽,殘害忠良,修煉魔功。其行其言,已非‘奸佞’二字可蔽之。”
他頓了頓,目光如鷹隼,直視皇帝:
“本王今日要清君側。”
“要麼……”趙幹天的目光掃過秦壽,又掃過那些因為他的話而面色驟變的文臣武將,聲音冰冷如鐵,“陛下下旨,將此獠就地正法,以正國法,以安社稷。”
他沒有說“要麼”之後是甚麼。
但所有人都知道。
要麼殺秦壽。
要麼……他們來殺。
這不是請求。這是逼宮。
皇帝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冷了下來。那是一種超越憤怒、超越驚懼的冷,是帝王的尊嚴被踐踏到極致後,反而沉澱下來的、如同萬古玄冰般的寒意。
“皇叔。”
皇帝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刺入趙幹天的耳中:
“這‘清君側’……何時輪到你來?”
他緩緩從龍椅上站起,明黃色的龍袍如雲垂海立,那屬於九五之尊的、真正的帝王威壓,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
“你,是在逼朕!”
趙幹天迎上皇帝的目光,寸步不讓。他甚至微微揚起了下巴,露出一個近乎憐憫的冷笑:
“陛下。”
“為了大乾的江山社稷。”
他加重了“江山社稷”四個字的語氣,彷彿這四個字,才是他手中真正的尚方寶劍。
“無論如何——”
他一字一頓:
“今日,您必須有個決斷。”
死寂。
真正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君臣對峙,叔侄反目,帝王與底蘊,此刻在這武德殿中,形成了一道看不見的、卻足以撕裂整個王朝的裂痕。
文武百官,無一人敢發出聲音。他們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會成為壓垮這脆弱平衡的最後一根稻草。
而就在這片死寂之中——
“那就來。”
一個聲音,平淡,漠然,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
是秦壽。
他重新邁開了腳步。不是向前,而是微微側身,讓自己能夠同時面對趙幹天的陣營和御階的方向。他的眼神,在這一刻,發生了某種根本性的變化。
那雙原本幽深平靜的眼眸,驟然燃起了暗金色的火焰!
那不是真氣外放的光芒。那是來自血脈深處、源自洪荒遠古、蘊藏著毀滅與暴虐本源的魔神意志!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能將天地都撕裂的恐怖威壓,毫無徵兆地從秦壽體內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