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詠敏蹙著修長的眉,全神貫注地盯著手裡不斷翻動的厚厚報表和倉庫通知單。
她啪地按了下按鍵旁的紅色按鈕,打字機發出一聲刺耳的滑軌歸位的噪音,她重重嘆了口氣,帶著明顯的煩躁。
“銘哥。”她抬起頭,燈光映照下那精心描畫過的眼睛帶著一絲疲憊的愁緒。
“天音磁帶機…爆單了!所有生產線全部滿負荷,但還是無法滿足需要!”
“新世界、惠康、先施百貨都在催!這樣下去我們會損失很多訂單。”
陳銘站起身,幾步走到那張小辦公桌前。
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在了陳詠敏那穿著淺灰色修身職業套裙的肩膀上。
“急甚麼?訂單爆了,這不是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他手掌傳來的體溫和力量感讓繃緊神經的陳詠敏不自覺地放鬆了一點。
“可…可眼睜睜看著要交貨了卻沒貨呀!錢都到了嘴邊,就是吃不到!好可惜啊!”
“特別是看到今早報紙上處理器那麼風光的報道,下面那些賣錄音機的更瘋了!”
“訂單又猛翻一倍!我這心…跟被貓抓一樣。”
好歹也是陳銘的老婆之一,損失訂單,就是損失鈔票,這對陳詠敏來說簡直就是折磨
陳銘的手臂微微下滑,環住了她的肩。“你呀,還是不夠穩。”
“產能在哪,瓶頸就在哪。這不是你愁眉苦臉就能一夜解決的事。”
“砸錢容易,買機器僱人,一個月內就能塞滿一個新車間。但建廠可不是簡單的事情。就算有了這些,可然後呢?”
陳銘頓了一下,彷彿在給她思考的間隙。
“管理跟不上?質量出了問題砸牌子?”
“技術骨幹沒培養出來只能吃老本?要知道是,市場風向轉得比風車還快?”
“所以,”陳銘的語氣重歸平緩。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穩住生產節奏,穩住供應鏈別亂,穩住那些經銷商。”
那隻環在她肩臂上的手輕輕拍了拍:“至於產能…”
他忽的放開她,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桌。
隨後從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一卷摺疊起來的、印著細小花紋的地圖。
動作利落地嘩啦一聲,圖紙在寬大的漆面辦公檯上展開。
這是香江地形圖,細密的等高線標識著起伏的山巒和海岸線。
陳詠敏好奇地湊了過來,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噠噠聲。
她站在陳銘身邊,淡淡的香水味和他身上沉著的味道交織。
陳銘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移動,精準地掠過九龍中心密密麻麻的街區標識,掠過南丫島的輪廓。
最終停在兩個被大片綠色和空白佔據的區域。
那裡是西北角的元朗、以及新界東北腹地的大埔。
“元朗平原。大埔谷底。這才是我們需要的東西。”
陳詠敏伸著脖子仔細辨認,她眨著眼,一臉困惑。
“老公,全是鄉下爛地啊?山腳邊那些農田還有一點點看頭,中間這些…連像樣的村子都沒幾座?”
陳銘側過臉看她,“我要的就是這個‘爛地’!”
陳詠敏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如同醍醐灌頂!
因為她知道荒地就意味著便宜!意味著沒有複雜的私人產權糾葛!
意味著政府急於出手變現發展!意味著嘉華能以極小的代價吞下大片黃金口岸!
“我明白了!這就叫人去摸底!”陳詠敏猛地站直身體,職業女性的幹練氣息瞬間壓過了所有焦慮。
不需要解釋,她眼中燃起的決斷清晰無比。
拿下它!
“我親自牽頭這個專案組,明天就約新界民政署的人!”
“這事情不著急,慢慢來。”
當天晚上,陳銘和陳詠敏坐車回到家裡。
兩人一前一後下車。
別墅燈光通明,巨大的玻璃幕牆後面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甫一踏入挑高的大廳,一股飯菜香氣便裹挾而來。
“你們總算回來啦!” 沈夢玉穿著寬大的家居服,跑過來。
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紅暈,手裡還捏著幾張被捲起來的報紙。
“快看快看!全香江的報紙都在說我的老——公——呢!”
她故意拉長了老公兩字的尾音,帶著少女般的嬌憨與驕傲。
隨即把手裡一份《星島日報》的頭版塞到陳詠敏手裡。
陳詠敏換了鞋,臉上帶著奔波後的疲憊,但此刻也染上被沈夢玉感染的笑意。
語氣卻故意帶著無奈和嗔怪:“夢玉姐!快別‘我的老公’了!是‘我們的’!”
“看看報紙上吹的,‘亞洲晶片之光’‘科技新貴陳銘’!我這一整天電話沒停過,耳朵都麻了!”
“甚麼‘亞洲之光’?”
沈夢玉捂著嘴,眼波流轉,隨後痴痴道“我看是‘世界之光’才對!IBM算甚麼?英特爾又算甚麼?我們是最厲害的。”
陳詠敏被她的樣子逗笑了:“對對對!世界之光!”
她順勢坐到柔軟的真皮沙發上,“你是沒去廠裡,魯濱遜校長那電話,打過來舌頭都快打捲了!”
“生怕我們不帶著大學玩!他才是真看到‘光’了!”
“那當然!”沈夢玉湊近一些,壓低聲音,眼睛亮得驚人,“我說了不算,但小陳說了算!”
“等我們的晶片站住了腳,全世界都得用我們的東西!到時候那些美國大廠?統統變成嘉華電子的下游廠商!”
兩個風華絕代的女人窩在沙發上,嘰嘰喳喳,滿臉興奮。
看得陳銘哭笑不得。
同時心裡也暗歎,以前沈夢玉很少管公司的事情,沒想到今天居然這麼有興趣。
她們談論著在旁人看來或許不自量力的版圖,甚麼打敗IBM、仙童、英特爾……
彷彿陳銘今天放出的玄武Ⅰ型處理器,真的已經撬動了世界科技的槓桿。
這時候,清脆利落的高跟鞋踏地聲打破了客廳的氣氛。
晏丹霞挎著個碩大的鼓囊囊公文包從側門風風火火地進來,齊耳短髮一絲不苟,白色實驗大褂下露出一截深藍色工裝褲的褲腳,典型的實驗室技術狂人打扮。
與沈夢玉的嬌豔和陳詠敏的精緻不同,她身上有種純粹的專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