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靜月已經快一歲了，烏溜溜的大眼睛像兩顆水潤的黑葡萄，此刻正眨也不眨地望著他這個外人。
“安娜，來，叔叔抱抱好不好？”說話間，陳銘笑著伸出手。
“來，給你陳叔叔抱抱。”莊悅明小心翼翼地要將女兒送入陳銘懷中。
李靜月這會兒那雙小手卻在半空中就急切地朝陳銘伸去。
小身子也往前拱，小嘴咿咿呀呀地叫喚著，似乎有點急不可耐。
“哎呦！”李家成看著女兒罕見的熱絡勁兒，不由得朗聲笑起來。
眼角幾條歲月的痕跡舒展開。
“看看我們安娜，真是少見地喜歡人呢！陳生，我看安娜跟你很投緣啊！”
陳銘穩穩接過這個沉甸甸、奶香撲鼻的小傢伙。
臂彎沉下的瞬間，一種奇異的、血脈相連的悸動毫無徵兆地撞上心口。
他託著小傢伙柔軟的背脊，李靜月小小的臉蛋幾乎立刻就貼上了他的頸窩，細細軟軟的呼吸帶著奶味癢癢地拂過面板。
這孩子對他的喜歡，完全是本能的。
“是投緣，”陳銘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地浮現些溫和笑意。
“安娜這麼乖，怎麼不討人喜歡？”他抱著孩子，滿心歡喜。
李家成看著女兒在陳銘懷裡異常乖巧討喜的模樣，顯然心情極好，話題自然而然就轉了方向：“有緣分好啊！”
“說起來，陳生，你在新界那邊新建的嘉華電子四廠似乎主要做半導體這一塊？”
“對，半導體。”
陳銘抱著孩子走到寬大的皮質沙發邊坐下，將李靜月穩穩安頓在自己腿上坐好。
小傢伙仰著圓乎乎的小臉，伸出胖手指好奇地想去碰他襯衫上那顆口子。
“主要是晶圓製造和封裝測試環節。盤子鋪得有點大，初期裝置引進和工藝線設計就花了大心思。這不是才剛剛把晶片製造出來嗎。”
沈夢玉這時也從偏廳走了過來，手裡端著個水晶果盤。
她將果盤放在茶几上，沒出聲，在陳銘側邊的單人沙發裡坐下，只安靜地看著他們交談。
“半導體這可不容易，前期投入跟打水漂似的。我們長江集團一直做的都是地產、零售這些週轉快的，對這塊還真不熟悉。不過……”
他頓了一下，目光真誠地落在陳銘臉上，“陳生，如果你嘉華四廠生產線上需要配套裝置，比如潔淨車間、工業管道、廢氣廢水處理這些。”
“或者後期封裝所需的精密注塑？長江可以幫你做。”
這話讓陳銘有些意外。
李家成是出了名的“精明務實”，只做容易、保險、現金流高、賺錢容易的生意。
半導體產業在當下的1973年，絕對是投入大、週期長、風險高且技術壁壘森嚴的行業。
除了幾家歐美老牌巨頭和開始發力的扶桑企業，敢下場玩的鳳毛麟角。
李家成怎麼會突然願意往這個泥潭裡伸腳？做配套？
這不符合他“李超人”一貫的風格。
他看著李家成，目光坦率中帶著一絲探究。
“李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嘉華的配套專案可不是甚麼輕鬆賺錢的活兒。”
“我記得長江的主業，似乎更偏愛風險低、見效快的營生？半導體這一塊，水太深了，可能不太適合。”
李家成聞言笑了笑，那笑容圓融無隙：“水再深，也得看是誰在駕船嘛。”
“說實話，陳生，我李家成在香江混了這麼多年，也算閱人無數。你是我極少佩服的幾個年輕人之一。”
他身體微微前傾，話語裡的力度隨之增加，“你在長江有15%的股份，我們是實質的合作伙伴。”
“你有雄心有魄力要做半導體，這個局，我當然要來助陣。這不是風險投資，這是我看好你個人！”
“為你做些力所能及的後勤保障工作，長江義不容辭，也絕對能做好。”
“這筆配套，虧本我也認。我看重的，是我們之間長久的信任和未來更廣闊的合作可能。”
你特麼騙鬼吧？
陳銘在心裡暗罵一聲。
他可不相信李家成願意做冤大頭，這老小子肯定看到了甚麼，所以才會一頭扎進來。
說白了，李家成這份看似賠本的“好心”，是回報！是投名狀！
是對於陳銘在他核心產業“長江集團”中擁有15%股份、彼此深度繫結的那份無聲默契的投桃報李。
這老狐狸，表面是看好並支援他的半導體事業，實則是在加固利益聯盟，向他陳銘個人表達一種極其務實的忠誠。
這步棋，走得既漂亮又實際，很符合李家成的作風。
“李先生言重了。”
陳銘放下酒杯，臉上的笑意變得明朗而極具分量，“有你這句話，還有長江的實力做後盾，我信心更足了。”
他微微停頓，調整了一下腿上的李靜月。
小傢伙有點不安分地扭動了幾下，嘴裡哼哼唧唧。
“至於半導體…這是未來的必然方向。你看歐美，特別是美利堅矽谷，再看扶桑東京…他們現在把半導體當作甚麼？”
“國策，國運！收音機、電視機？那只是皮毛！未來十年、二十年，是電子裝置的爆炸時代！”
“計算器只是開始、遊戲機只是消遣。真正能決定一個國家工業筋骨、商業命脈的，是那些看不見的、整合在指甲蓋大小矽晶片上的電晶體！”
“這才是決定裝置如何思考的核心！”
“只是這玩意兒現在看著投入大、產出慢、風險高。可一旦技術突破形成規模，帶來的就是點石成金的暴利！”
“掌握了核心技術，你就掌握了電子產業的源頭活水，是真正的源頭。”
“李先生如果你要加入這個行業的話，就是趕快點，這事情宜早不宜遲。”
“相信我，電子工業的未來，必然是以片為王！這不是賭博，這是時代大潮奔湧的方向。”
“你現在入場做配套，眼光長遠，穩賺不虧。”
這番清晰、果決又極具前瞻性的闡述，讓李家成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好！好一個晶片為王！”
李家成笑容更深，“陳生這個判斷，我服！有你這句話，長江在香江所有跟電子沾邊的建築和工業配套，優先保證你嘉華！”
“我們兩家，以後就在這電子浪潮裡，同舟共濟！”
“同舟共濟。”陳銘笑著點頭。
又閒聊了幾句香江地界上的閒話趣聞，李家成看了看腕上那塊勞力士金錶，隨後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