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玉被他逗笑了：“那敢情好呀，就等著你這話哩。”
那點小失望也隨之消散。
飯後稍作休息，下午兩點差五分，陳銘整理了一下西裝，和包鈺鋼碰頭，一起前往招待所的會議室。
此時會議室裡，李國峰和另外四名同志已經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一側等候著，每個人的位置前都放著筆記本和鋼筆。
李國峰起身，依然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態度：“包先生，陳先生，來了就好，請坐。”
雙方簡單寒暄後落座，隔著會議桌，氣氛嚴肅起來。
服務員給每人上了茶水便退了出去，關好門。
李國峰拿起面前那份被翻看過的申請書，開門見山：“陳先生的報告書，我們幾位同志上午都看了。情況我們瞭解了。”
“經過研究，並請示上級領導部門，國內生產這款65型接觸式光刻機的單位，原則上同意向嘉華電子公司出售裝置。”
陳銘精神一振：“非常感謝！這對我們下一步計劃極為關鍵。”
李國峰點點頭，但話鋒一轉，神色更加鄭重幾分：“不過，有些原則性的問題必須先說明。首先，裝置出售費用，必須採用現金交易。”
他強調道，“而且是美金。”
“美金？”陳銘眉峰微蹙，這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72年香江外匯管制不算頂嚴格，但大量美金調動也需要些功夫，成本會增加。
他略作沉吟，“李代表，這點沒有問題。我們接受美金支付。”
現在不是計較這點的時候，況且，嘉華電子現在不缺美金。
李國峰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表情，接著道：“其次，非常重要的一點。”
“這些裝置雖然作為商品出售給貴公司，但其核心技術是國家科研人員的心血結晶。”
“我們要求在購買合同中加入嚴格的技術保密條款。嘉華電子必須確保，引進的裝置和附帶的技術資料，僅限於貴公司在內部研發使用，不得以任何形式洩露、轉讓、反向出售給任何第三方，包括境外公司和國家、地區！”
他的聲音沉穩而充滿力量，目光緊緊鎖定陳銘：“這是底線問題，也請陳先生理解我們的關切。”
包鈺鋼在一旁沒言語，顯然對這個要求不意外。
陳銘身體微微前傾，正色道：“這一點請李代表和各位同志千萬放心！”
他語氣帶著真誠和決心，“我陳銘辦嘉華電子，從來不是簡單地為了賺錢機器！我深知核心技術意味著甚麼！”
“購買65型光刻機，就是因為它代表著我們在半導體制造領域的重要一步！”
他目光掃過李國峰和幾位大陸代表：“嘉華電子在美國矽谷設立研究所，目的就是把我們吸收到的技術，包括待引進的65型光刻機技術，進行消化、改進，最終目標是研發出效能更強大、更先進的光刻機！”
“讓我們的半導體技術不再仰人鼻息！所有的技術成果和專利，都將歸屬於位於香江的嘉華電子總部。這就是我引進它的根本目的！”
這番話擲地有聲，目標更是宏大清晰，超出了李國峰他們所知的普通商人範疇。
幾位代表的臉色都不自覺地有了變化，目光中的審視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欣賞和期待。
李國峰嚴肅的臉上終於綻開一個帶著溫度的笑容：“好！陳先生這番話，令人振奮！我們做工作，最希望看到引進的技術能真正發揮作用，促進我們自己的技術發展。”
“你有這份志氣和清晰的規劃，那我們後續談具體條款，就更有合作的基礎了！”這時候他的態度明顯地熱絡了一分。
緊張的原則性談判氣氛瞬間一鬆，雙方都感到滿意。
接下來進入具體細節談判，也就是最核心的價格和交貨方式。
“關於售價，”
李國峰團隊裡一位負責財務的代表推了推眼鏡，報出一個數字，“四臺全新GCA 65型接觸式光刻機，每臺定價三十萬美金，總計一百二十萬美金。”
這個價格一報出來，陳銘心裡就“咯噔”一下。
他事前做過功課，這款光刻機大陸的製造成本肯定低於當時的國際售價（在當時，國際上同類裝置大約六七十萬美金一臺）。
但大陸的技術和工藝成熟度也相對低些。
大陸開價三十萬美金（約相當於當時六七十萬元）一臺，算是對內售價偏高。
（那個時候的匯率是1:2.2左右。類似裝置在國內科研院所間的調撥價格極低，幾乎相當於白菜價）
對外創匯價則偏低，屬於一種特殊時期的特殊定價。
即便如此，一百二十萬美金在72年絕對是一筆巨大投入。
“三十萬美金一臺……”
陳銘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點了一下，顯出商人本色。
“李代表，這個價格，與我們瞭解到的大陸內部科研協作價、以及這款裝置在國際市場的採購成本潛力相比，都顯得過於偏高了一些。”
“我們抱著誠心合作和未來研發投入的巨大決心而來，這個報價，不利於建立長期互信的合作基礎啊。”
他看向李國峰，眼神坦率：“我希望能看到貴方的誠意調整。”
大陸代表們互相低聲交換了一下眼神。
談判桌上你來我往的交鋒開始了。
經過大約一個多小時的拉鋸戰。
主要是陳述裝置的研發困難、技術的價值、對外匯的急需。
接著對比國際潛在採購渠道的成本分析、未來合作的長遠利益。
最終，李國峰拍了板：“好！既然陳先生有如此堅定的研發決心。”
“我們也願意交朋友！每臺降價一萬美金。四臺總計一百一十六萬美金！”
雖然只降了四萬美金，但這已經是姿態。
陳銘知道這差不多到了底線，再壓價不僅徒勞，還可能傷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氛圍。
當下不再堅持：“好，感謝李代表和各位的誠意！”
價格敲定。接下來的難點在交貨。
“關於交貨，”
另一位大陸代表開口，“原則上，買方應在裝置所在地，也就是該裝置的生產廠提貨。並且自行承擔運輸的一切風險和責任。”
這才是真正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