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點名的包培卉扁了扁嘴，倒也識趣，小炮彈一樣衝旁邊她三姐包培莉坐的鋼琴凳去了。
老二包培蓉一直沒說話，坐在單人沙發裡，視線從醫學書圖冊上移開，帶著點含蓄的新奇打量陳銘，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老三包培莉的目光透過厚厚的眼鏡片，匆匆掃了陳銘一眼。
陳銘壓下心頭那點啼笑皆非的怪異感，姿態從容地走到包鈺鋼面前一步距離，微微躬身問候：“包生，叨擾了。”
包鈺鋼臉上沒甚麼笑意，但目光溫和，對他點了點頭：“阿銘來了就好。先不閒聊，陪我老頭子去喝杯茶。”
他直接起身帶著走向書房。
陳銘瞭然，向包家幾位小姐略微頷首便跟上包鈺鋼的腳步。
包培磬看著兩人離開客廳背影消失在通往書房方向的樓道拐角，才收回目光。
書房厚重的紅木門關上，將外面的陽光和喧囂徹底隔絕。
書房寬敞，一側是頂到天花板的巨大書櫃，另一側則佈置得古色古香，當中一張氣韻不凡的黃花梨茶海，雕工繁複。
包鈺鋼在茶海主位坐下，也沒多話，向陳銘指了指對面的圈椅示意他坐。
他自己則開始動作。
銅壺裡的水已滾著蟹眼泡，他手法嫻熟地燙壺、溫杯。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浸淫此道已久。深褐色的古樹普洱投入早已溫熱的白瓷壺中，滾水沿壺壁注入，激起一陣沉鬱茶香。
包鈺鋼的手極穩，注水的分寸感妙到毫巔，高衝低斟間，琥珀色的茶湯落入晶瑩剔透的玉白品茗杯中，湯色明亮，沒有絲毫溢濺。
陳銘目光微凝，有些意外。
想不到這位商界巨擘竟然有這樣一手驚人的功夫茶藝。
包鈺鋼將一杯剛斟好的茶親自推到陳銘面前的小茶托上，聲音裡這才帶上點笑意：“嚐嚐。一個老潮汕朋友送的普洱。”
自己也取了一杯。兩人都沒說話，靜靜端起杯，輕嗅茶香，小抿一口。
茶湯入口醇厚，濃郁的陳香在舌尖滾過，一股暖意直透肺腑。
包鈺鋼閉了一下眼，彷彿在回味。陳銘也同樣靜靜感受著這片刻的茶韻。
杯中茶過三巡，包鈺鋼才慢條斯理地放下那玲瓏的白瓷小杯，目光像平靜的湖面，投向陳銘：“好啦，前頭茶水也喝過了。這會兒可以說說，你小子特意找上我這老頭子，到底圖點甚麼新鮮的？”
陳銘放下茶杯，指尖在微涼的杯壁上頓了一下，隨後道。
“包生，我就不跟您老兜圈子了。晚輩這次冒昧登門，是想請您幫個忙，搭一條線。”
他微微吸了口氣，吐出兩個字：“光刻機。”
緊跟著補充說明，“我要接觸式整合光刻機，大陸現在在做的那種！”
這最後半句，石破天驚。包鈺鋼原本舒緩地摩挲著紫砂小杯邊緣的手指，猛地頓住了。
他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掀起一絲真實的意外波瀾，連帶著眉峰都不易察覺地聳動了一下。
“光刻機？”
包鈺鋼的聲音明顯變了調，盯著陳銘的臉，像是要在他臉上找出開玩笑的痕跡，“大陸？在搞這玩意兒？你確定？”
一連串的問題本能地拋了出來，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精明商人嗅覺。
在1971年的時空，這東西的尖端部分基本被扶桑，美利堅歐洲的十幾家企業壟斷。
“確定。”陳銘迎著他的目光，語氣沒有絲毫猶豫，彷彿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訊息來源可靠，已經開始起步了。”
他沒有細說來源，只是給出了一個確信無疑的態度。
包鈺鋼那點失態迅速收斂回去，眼神銳利地審視著陳銘：“你……想要？這東西國外又不是沒有！荷蘭，日本的牌子貨，精度更高、更穩定！”
“以你嘉華系現今的實力，搞到手，花點錢打通關節應該不是難事？何必非要捨近求遠？”
“花大錢買現成進口貨，”陳銘笑了笑，那笑容裡沒甚麼得意，更像是一種帶著分量感的清醒。
“路確實近，但走得多了，容易讓自己人的路徹底荒蕪。再好的花木，沒人澆水，也得枯死。”
他眼神坦蕩地回視包鈺鋼，“我想給自己國家搞的這東西一個機會。哪怕眼下它還沒那麼枝繁葉茂。”
這番話並不響亮激越，甚至說得非常平靜誠懇。
但每一個字落在這古舊厚重的書房裡，都沉甸甸的。
包鈺鋼沉默了將近半分鐘。
他的目光越過陳銘的肩膀，似乎投向書房牆壁上懸掛的一幅水墨江山圖，眼神深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情緒。
最終，他收回了視線，重新看向陳銘時的目光，少了幾分商賈的精算，多了點厚重的東西。
他緩緩點了點頭，臉上的紋路柔和了幾分：“給個機會……嗯……”
他聲音沉緩，“這個念頭，好，非常好！”
“線，我來替你搭。”包鈺鋼沒有猶豫，手指在光滑的茶海上輕輕叩點了兩下。
“我這邊有合適的人脈，過幾天就動起來。不過阿銘，”
他話音一轉，帶著點過來人的點撥意味，“我老頭子多句嘴。這種尖端裝置，大陸那邊剛剛起步，摸著石頭過河階段，效能、可靠性……各方面，怕是都比國外的要欠些火候？你確定嘉華那邊能用？”
陳銘顯然深思熟慮過，他沒有直接回答能用否，而是丟擲了一個更有彈性和野心的策略。
“包生提醒的是。進口裝置還是要買，尤其是生產線上核心部分的。但我希望國產的這臺也能買幾臺回去。”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閃爍著務實而長遠的光，“我的構想是：嘉華電子廠的半導體實驗室，將來兩邊都用。”
“一方面，用進口高階機保證我們尖端工藝研發的標杆夠高；另一方面，用國產機來錘鍊它，打磨它，同時也維持著大陸那個產業口子不斷活水。”
“哪怕只生產一些入門級的矽片或者基礎電晶體，那也是條能走通的路！產業鏈就像條大船，不能只指望一個港口卸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