嶄新的貪吃蛇遊戲主機板,在嘉華電子廠技術工人的熟練操作下,被陸續安裝進嘉華旗下街機遊戲廳的機器內部。
開機通電,螢幕亮起,不再是熟悉的射擊或者打鬥畫面,取而代之的一條畫素構成的蛇形圖案,在螢幕的方框內緩緩移動,追逐著隨機出現的光點。
簡單,直白,卻瞬間抓住了所有玩家的眼球。
“哇!快看,新遊戲!”
“蛇?它在吃甚麼?”
“畫面變了!是不是要投幣試試?”
與之前需要複雜操作和反應速度的遊戲不同,貪吃蛇的規則簡單到令人髮指。
控制搖桿讓蛇頭轉彎,吃到光點,蛇身就會延長一些。
不能撞牆,也不能撞到自己越來越長的身體。
目標很明確,活下去,越長越好。
當第一條成功讓蛇尾繞過整個螢幕的玩家發出興奮的歡呼時,整個街機廳的氛圍瞬間被點燃。
這種直觀的成長帶來的滿足感,每一次吞噬光點後的變化,以及隨時隨地因一個小失誤而終結遊戲的刺激,充滿了無與倫比的吸引力。
簡單,卻讓人慾罷不能。
投幣口的硬幣像流水一樣湧入,安裝貪吃蛇的機器前人滿為患,隊伍幾乎從早排到晚。
彬仔一個屬於和勝和社團最底層、邊緣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角色,此刻正擠在人堆裡。
他的工作就是在街上順手牽羊,弄點錢維持生計。
以前的規矩是,搞到錢就跑去夜總會聽歌喝酒找樂子。
現在不同了,他揣著剛從一個倒黴蛋身上順來的錢包,目的地明確:最近的嘉華遊戲廳。
他親眼看見穿著藍色工服的工人開啟機器後蓋,把那塊寫著“貪吃蛇”三個字的綠色主機板裝進去。
螢幕畫面變化的瞬間,那條移動的小蛇就攫住了彬仔所有的注意力。
“新東西?”
他眼睛發亮,不假思索地從剛得手的錢包裡抽出五張一元紙幣,換成五個厚重的鋼鏰,叮叮噹噹地塞進投幣口。
搖桿向右,蛇頭轉向,吃掉一個光點,蛇身立刻加長了一截。
操控躲避自己變長的身體居然比他想象中還要緊張刺激!
手指在搖桿和按鍵上動作,時間飛逝,他完全沉浸進去。
很快,附近幾個同樣等著玩或者被熱鬧吸引的年輕人圍了過來,站在彬仔身後,緊盯著螢幕。
“轉左!快轉左!要碰牆了!”
“吃那個!就你前面那個光點!”
“哇!又長了!”
“漂亮!這都能躲開!”
......
圍觀者的情緒起伏比坐在機臺前的彬仔本人還要激烈。
小蛇每一次精準的轉彎、每一次驚險的擦邊、每一次成功的吞噬,都引發陣陣低呼或小小的喝彩。
這些人擁擠著,屏息凝神,視線牢牢鎖定在彬仔的操作上,整個遊戲廳角落的焦點似乎都匯聚在這個體積巨大的機器前。
被人這麼投入地圍觀、期待甚至崇拜,彬仔以前也不是沒經歷過。
比如他幫大哥動手開片的時候,但那種摻雜著畏懼和混亂的注視,遠比不上此刻這種純粹的、熱切的、因他“高超技術”而生的關注。
一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像電流一樣躥遍全身,他感覺自己臉頰發燙,心跳很快,手指因為興奮和投入變得更穩更快。
這是當英雄的感覺!
“滴——!”
刺耳的音樂和閃爍的“GAME OVER”字樣無情地宣告時間耗盡。
“靠!”彬仔意猶未盡地咒罵了一句,下意識伸手進口袋掏錢。
空了。
五個鋼鏰已經花光。
“讓讓讓讓!我去兌幣!聽著啊,這臺機子是我的位!誰也不準碰!誰佔了我砍誰!”
他猛地站起來,對著身邊看得起勁的幾個閒漢嚷嚷,努力瞪大眼睛擺出兇相。
可惜收效甚微,大家的目光還黏在螢幕上。
他沒空多糾纏,擠出人群快步跑向服務檯。
他前腳剛離開,一隻粗壯、指節突出的手就“啪”地一下按在了他那臺機子上尚有餘溫的搖桿上。
“看夠沒?邊去!”
一個高大的身影毫不客氣地撥開還想湊近檢視的旁人。
然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硬幣毫不猶豫地塞了進去。
動作流暢無比。
彬仔攥緊剛換到手的十來個硬幣,滿懷期待地衝回來時,一股氣血直衝腦門。
屬於他的位置沒了!
剛才還在看他表演的人群依舊擁擠在那臺機器旁,為新坐上的人大呼小叫!
“王八蛋!老子剛說了甚麼?!不準佔老子的位置!”彬仔紅著眼擠過去,一巴掌狠狠拍在機臺外殼上,震得螢幕都晃動了一下。
他的聲音尖利刺耳。
“立刻給老子滾蛋!不滾老子廢了你信不信?!”
正在搖頭晃腦操作搖桿的壯漢猛地抬起頭,那張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延伸到嘴角,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
看清這張臉,彬仔感覺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頭皮發麻,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認得這張臉!
這是14K在油麻地一帶出了名的狠人,手底下管著好幾條街的收數檔口,兇名在外!
遊戲被幹擾,喪彪的眼神像刮骨刀一樣掃過彬仔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認出是和勝和底層的爛仔。
“呵?”
喪彪從鼻腔裡發出輕蔑的哼聲。
他根本沒停下游戲,一邊繼續推著搖桿操控小蛇,一邊對著僵住的彬仔冷冷道。
“不準佔位?砍死我撲街佬?好啊。我現在叫你!站好!不準動!敢動一步?試試?”
彬仔雙腿抖得像篩糠,想跑都提不起力氣。
他和喪彪之間差著好幾個等級。
在喪彪那赤裸裸的、充滿嘲弄和殘忍的目光逼視下,巨大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聲音帶著哭腔和顫音:“彪……彪哥!我眼瞎!我真沒看見是您……我有眼無珠!彪哥您高抬貴手,放我一馬吧彪哥!求求您了!”
遊戲廳嘈雜的背景音成了死寂中唯一的噪音。
“操!”小蛇撞上自己的尾巴,螢幕一黯。
“GAME OVER”。喪彪暴躁地一拳砸在按鈕上,猛地站了起來。
“放過你?”喪彪獰笑,“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