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亮接過燈珠，那張平日裡總是略顯嚴肅、沉默寡言的臉罕見地透露出些光亮。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一種科研人員特有的篤定：“陳生，我們參照了你給的工藝路線圖和一些資料，摸索了很久。目前……已經開始嘗試小規模試生產了。”
“哦？”陳銘的眉毛意外地揚了起來。
他確實給了些前瞻性的方向和基礎資料，但沒想到進展這麼快。李光亮的實力和對半導體技術的鑽研精神確實超出了他的預期。“多久開始的？”
“就在剛才。”李光亮指了指實驗室深處。
“今天試產的第一批剛下線，準備做老化測試，但初始電光引數是合格的。”
“走，過去看看！”陳銘立刻來了精神。
李光亮在前引路，秦明浩副廠長也聞訊趕了過來。
在一臺不斷閃爍著紅綠光點的老化測試櫃前，陳銘看到了一小排剛從試產線下來的、全新的米粒狀紅色LED燈珠。
“陳生，這就是今天試產下來的第一代樣品。”李光亮介紹道。
“基礎工藝基本搭建起來了，每一步都反覆調了多次。”
秦明浩這時候走過來，在旁邊補充：“李工帶著幾個徒弟是真下了功夫，光是光刻對準那個精度，就折騰了小半個月。”
陳銘看著那一片在測試電流驅動下散發穩定紅光的小點，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神情，手指點了點這些剛剛“誕生”的新成員。
“嗯，不錯，秦廠，李工，辛苦你們了。”
李光亮依舊顯得有些拘謹：“工藝還不算穩定，離規模化量產還有差距。封裝良率得慢慢爬升。而且，壽命是關鍵。”
“這是今天剛下的線，所以具體使用壽命是多少，現在還測試不出來。”
秦明浩接話道，“已經在老化了，至少要連續亮個幾百、上千小時才能大概估算出平均壽命。”
陳銘理解地點點頭。半導體器件的壽命是硬指標，急不來。“我知道急不得。這個方向是對的，你們繼續最佳化工藝，重點是提升良率。材料和裝置上有甚麼需要，直接提，廠裡優先保障。”
他拍了拍李光亮的肩膀，“李工，你和技術組立了大功。等結果出來，廠裡不會虧待大家。”
視察過實驗室，又和新廠幾位主管簡短開了個會，部署了一些接下來的重點工作後，陳銘這才帶著關杉和陳百翔離開嘉華二廠。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給工業區的廠房和道路染上一層柔和的暖色。
三人邊走邊聊，剛才看到的LED試產成功讓他們心情都相當不錯。
快走到工廠大門時，路口拐角處幾個明顯不像工廠員工的痞氣青年聚在一起抽菸，其中一人嘴裡還罵罵咧咧地說著甚麼。
他們穿著花哨的夏威夷衫或背心，露出或描龍畫鳳、或貼著膏藥的手臂，眼神遊移不定。
其中一個尖臉猴腮的小年輕眼尖，在陳銘三人走出廠門的瞬間，目光恰好瞟了過來。
看清來人，尤其是走在中間的那個熟悉身影后，他臉上的不耐煩表情瞬間僵住，像見了鬼似的一哆嗦。
“我叼…系…系距！”他下意識地低吼了一句，聲音帶著驚恐的顫抖。
“丟！睇真啲…真系！”旁邊一個胖子循聲看去，叼在嘴上的煙都差點掉了，臉色刷地白了。
幾個人的反應幾乎同步且詭異。
前一秒還聚在那裡像個隨時準備生事的火藥桶，下一秒就像是被滾燙的開水澆到的老鼠，連一句像樣的話都沒能喊出來，驚叫混雜著含糊的罵聲，轉身拔腿就狂奔，瞬間作鳥獸散。
皮鞋、拖鞋在石子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嘎吱聲和凌亂的煙塵，幾個人影踉蹌著，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旁邊的巷弄深處。
剛才還略顯喧鬧的廠門口，一下子靜了下來，只剩下晚風穿過金屬招牌的微鳴。
場面發生的太過突然，氣氛也轉變得過於戲劇性。
陳百翔還沒反應過來，張著嘴看向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陳銘：“哇哦…銘哥，這幫衰仔見你就好像見了鬼？”
關杉也面露驚疑：“銘哥，他們是…？”
他隱隱約約聽說過之前一些關於陳銘的事情。
陳銘腳步甚至都沒停。
他只是看著那幾個人狼狽逃竄消失的方向，嘴角極其輕微地往上扯了一下，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輕蔑的氣息。
“嗤…”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他收回目光，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剛才只是看到幾隻慌不擇路的蟑螂。
這種垃圾他看都懶得看一眼。
“沒甚麼好關心的。餓了吧？走，找個地方吃飯去。”
他沒有再做任何解釋，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朝著廠區外馬路的方向走去。
關杉和陳百翔對望一眼，趕緊快步跟上。
關杉低聲問陳百翔：“好厲害，甚麼都不做就能把人嚇跑？”
陳百翔聳聳肩，同樣壓低聲音：“這算甚麼，銘哥可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兩人跟在陳銘身後嘀嘀咕咕。
自那次在廠門口撞見那幾個14K底層嘍囉後，如同按下了某個休止符。
時光在忙碌而有序的商業經營中平靜流淌。
嘉華電子廠一廠和二廠穩定運轉，新界的新廠還在修。
收音機依舊熱賣，隨身聽的訂單絡繹不絕，與怡和洋行的計算機裝置合同進入了嚴謹的執行期，第一批貨正在太平洋上航行。
肖恩早已飛赴美國，與先行部署在那裡、以薛平為首的團隊匯合，在矽谷那片新興的熱土上開始了秘密的“掘金”行動，雖然尚未傳回具體的喜訊，但陳銘給予他們充分的信任和時間。
興華大廈的研發部作為技術的秘密搖籃，在陳銘不露聲色卻又不斷投入巨大資源的滋養下，始終保持著一種低調高效的研發節奏。
而打破這平靜流淌時光的訊息，是在這樣一個尋常的工作日午後，透過一部紅色內線電話傳達過來的。
“喂？”
“陳生，”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興奮，是研發部負責遊戲專案的組長，“成功了！《方塊消消樂》的開發，我們除錯完成，達到標準了！您…要不要上來看一下？”
陳銘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
“知道了。馬上到。”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平靜，但他放下電話的動作卻比平時快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