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華電子一廠廠長辦公室裡,淡薄的煙霧還未完全散盡。
張冰倩扶著腰,臉上帶著客套的微笑,語氣卻有些不易察覺的疲憊:“老闆,既然事情已經談妥了,那我先和老關回去了,明天他就可以正式上班。。”
她的丈夫關杉站在一旁,神色坦蕩:“是啊,老闆,明天我就可以上班, 不知道我是在哪兒報道?”
陳銘站起身,隨意地擺擺手,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就在這裡吧,明天你來找我。”
“那好,那好。”關杉連忙應著,隨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張冰倩微微頷首:“那老闆,我們先告辭了。”
“慢走。”陳銘只是簡單地說了一句。
隨後關杉兩口子轉身離開。
看著張冰倩和關杉的身影消失在辦公室門口。陳銘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沒甚麼停頓,抬腳就往廠房走去。
一廠的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是永恆的背景音。
穿著藏青色工服的工人們如同精密零件上的一個個工位,在各自的崗位上重複著單調的動作。
廠裡一直都是兩班倒,中間吃飯休息只有寶貴的半個小時。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也來不及擦拭,疲憊感沉重地掛在每個人的肩頭,印刻在麻木的眼神裡。
沒人敢抱怨出聲,在這個年頭,一份穩定的工作,意味著全家人的飯碗和保障。
穿著卡其色工作服的小刀快步從流水線那頭走過來,他的髮型是那時香港青年流行的樣式:“銘哥,您來了。”
“今天生產怎麼樣?”陳銘的腳步沒停,目光掃過忙碌的產線。
空氣裡瀰漫著松香、焊錫和金屬特有的氣味。
“按最高效率算的,收音機日產一萬八千臺沒問題,很穩定。錄影機和播放機各六百五十臺,這是按照您要求調整後的數字。”
小刀的聲音清晰有力,顯然是盯得很緊。
“嗯。”陳銘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滿意。
這個產量帶來的流水相當龐大。
收音機,作為最普及的產品,每天能帶來三百五十萬港幣以上的現金收入。
而利潤更高的錄影機和播放機,更是錦上添花。有了這個現金奶牛,後續的計劃才能穩步推進。
“幹得不錯。”陳銘拍了拍小刀的肩膀,力度不重但很實在。
“廠子交給你盯著,我放心。眼睛給我放亮點,關鍵時刻別掉鏈子,尤其要注意安全。明白嗎?”
“明白!銘哥您放心!我一定盯緊!”小刀立刻挺直了腰板,保證道。被老闆信任的感覺讓他幹勁十足。
“那好,這裡的事情交給你了,我去二廠看看,有甚麼事情給我打電話。”
陳銘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走向廠外的停車位。
那輛嶄新的銀灰色賓士轎車,停在那裡相當打眼。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引擎發出一陣低沉有力的轟鳴,車子剛要啟動,他又像是想起了甚麼一樣,乾脆熄了車,隨後下車邁步走出一廠大門。
二廠和一廠其實距離並不遠,沒必要開車。
但讓陳銘意外的是
他剛剛走進二廠,還沒走進車間,遠遠就聽到一串怒氣衝衝的高音。
“你們都是吃的雞爪子嘛?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副廠長秦明浩指著流水線中間的幾個年輕工人大聲呵斥著。
他個子挺高,腦門光禿顯得額外光亮,此刻因為憤怒顯得有點紅。
被罵的幾個工人低著頭,手上動作略顯笨拙地操作著桌上的元器件。
他們面前的流水線此時已經出現了的擁堵和堆疊現象。
有眼尖的工人在嘈雜中瞥見了走近的陳銘,趕緊小聲朝秦明浩的方向提醒:“秦副廠……老闆來了。”
秦明浩如同被按了暫停鍵,那股訓人的氣勢瞬間消散,他猛地轉頭,果然看到正走過來神色平靜的陳銘。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小跑上前,臉上堆滿了笑容,剛才的怒容彷彿從未出現過:“老闆!您怎麼親自過來視察了?沒提前通知我好去門口接您啊!”
這番迅速到近乎諂媚的表現落在車間裡其他工人眼裡,不少人下意識地撇了撇嘴,嘴角掛著幾不可察的譏諷。
剛才還威風凜凜、大聲咆哮的副廠長,眨眼間就像換了個人。
陳銘和秦明浩顯然都沒留意,或者不在意這些細小的情緒。
陳銘的目光掃過那節略顯停滯的流水線,問道:“怎麼回事?剛才那麼大呼小叫的?”
“嗨,老闆,別提了!”秦明浩立刻又換上一副苦臉,指著那幾個緊張得手都在微微發抖的新工人。
“您看看這些新招來的,笨手笨腳,教了多少遍都教不會!元器件流水線啊,要求是兩秒鐘完成一個動作,要夠快夠準確不能出錯!”
“只要慢一點點,中間就要堵住,再慢點就跟不上節奏,偏偏這幫人,要麼做不對要返工,要麼就是慢得像蝸牛爬!”
“您是知道的,時間就是金錢啊老闆,這批訂單馬上就到交貨期了!我看著進度上不去,我急啊我!”
他搓著手,一臉的痛心疾首。
陳銘眉頭鎖了起來,目光冰冷地掃過那幾個幾乎要把頭埋進胸口的年輕工人:“既然這麼簡單的事都學不會,就別耗著了。規定以後就這樣做:誰操作出錯導致返工或堵塞,不論大小,一次罰款二十塊港幣!”
“流水線的組長負責監督記錄,同一條流水線上誰出錯,罰犯錯工人二十塊,組長連帶罰十塊!罰款當天扣除,月底統一結算。”
二十塊?
這幾乎是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資!
秦明浩聽得嘴角抽了一下,心裡覺得這處罰未免太重也太不近人情了,猶豫著說:“老闆,這個……這個力度是不是……萬一有人不服氣……”
“不服氣?”陳銘打斷他,語氣沒有絲毫波動,“不服氣就想辦法把活兒練快練好!”
“我付工錢,不是辦慈善堂讓他們來玩的!我付一天工錢,就要買他們一天的時間、體力和技能!他們幹活,天經地義!做錯了事,造成損失,接受處罰,更是天經地義!”
“我沒興趣也沒指望他們把這廠子當成自己家。他們的家也不在這裡。我要的是合格的工人,保證工廠正常運轉,準時完成任務。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