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白的電話聽筒沉重地落回座機，發出一聲悶響。
陳銘鬆開手指，指尖還殘留著冰涼金屬的觸感。
聽筒在基座上微微顫動了幾下，隨即歸於寧靜，彷彿剛才那次跨越太平洋的通話從未發生。
薛平的訊息很好，生產線的事情算是塵埃落定，270萬美金一條符合預期。
畢竟跟之前的三條生產線不一樣，這次的流水線做了很多相容性要求，並不是只能生產單一產品，東西貴點倒也正常。
同時，這樣以來也給了嘉華電子廠很多生產冗餘，一旦出現爆單的情況，也可以隨時調整生產線功能。
但半導體……陳銘的目光越過裝飾繁複的客廳壁爐，焦點卻並不在溫暖的爐火或華麗的鑲嵌上。
因為他這時候的目光沒有焦距。
傑克·科斯特洛（AMS）、加里·布恩（TI）、羅伯特·維德拉（NS）、英特爾、仙童、AMD……
一連串的名字如同清晰的索引，迅速在他腦海中浮現。
這些屬於1971年美利堅矽谷的傳奇人物和冉冉升起的巨頭，此刻正埋頭於實驗室和晶圓廠中，推動著決定未來的巨大產業。
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成就，甚至某些關鍵的職業轉折點，在2025年的時候被很多相關人員如數家珍。
陳銘自己也在2025年的時候對這些人的資料有過了解。
此時，這些資訊就成了陳銘手中無形且珍貴的籌碼。
如果能撬動他們中的任何一位，哪怕只能帶來他們身邊的核心技術骨幹……嘉華電子廠將會徹底掌握核心競爭力。
“小陳？電話打完啦？站那兒發甚麼愣呢？” 沈夢玉的聲音從長長的橡木餐桌那頭傳來，溫婉中帶著關切，打破了客廳角落裡的寂靜。
她此時已經放下筷子，正和旁邊的劉奕妃小聲說著甚麼，此刻轉過頭，眉眼間帶著詢問看向他。
客廳裡的電視還開著，放著TVB的片尾音樂和字幕，晚餐的甜湯只剩下薄薄一層底。
陳銘斂去眼中的鋒銳與深思，表情變得溫和下來。
他邁開步子，走向自己的主位，坐下時動作流暢自然。“沒甚麼事，”
他拿過手邊的茶碗，呷了一口清茶，“薛平那邊，生產線的事敲定了。”
“哦？那就好，” 沈夢玉鬆了口氣，夾起一塊綠豆糕遞到他面前的碟子裡。
“剛才看你站在電話機那兒，臉色沉沉的，還以為那邊遇到甚麼難纏事了。”
“談不上難纏，價錢已經談到我們能接受的水平，270萬美金一條流水線。”
陳銘的語氣平穩，彷彿在談論一筆普通的交易。他放下茶碗，看著沈夢玉，還有旁邊也投來目光的劉奕妃和劉奕玫。
“我在想的是薛平接下要去美國做的事。要請的人…是專門研究半導體的專家。”
“半導體……” 沈夢玉咀嚼著這個對她來說極其陌生的詞彙，秀氣的眉頭困惑地微微蹙起。
“這個詞你提過好幾次了，小陳，它到底是個甚麼東西啊？聽著像是石頭？它很重要？”
“半導體呢，簡單說，就是一種材料。” 陳銘的聲音帶著一種講課般的平緩。
“比如純淨的矽或鍺本身，導電性不好，就像是條窄窄的山路，車沒法過。但往裡面摻一點特定的東西，像摻雜磷（P）或硼（B），就能改變它的性子。”
“摻磷讓它變得願意讓電子過去，相當於山路上多了條車道（N型）；摻硼就在路上留下容易‘搶’電子的小坑（P型），這樣‘空位’也能當路用（P型導的是空穴）。”
他頓了頓，觀察著聽者的反應。
“有了N型和P型這兩種‘改造過’的半導體材料，再像搭積木一樣把它們巧妙地組合在一起。比如N和P貼在一起的地方，就會自然形成一個特殊的區域——PN接面。”
“這個結呢，就像個智慧開關，只允許電流單方向流過。在這個基礎上，繼續搭，就能做出更小、更復雜的元件，叫電晶體。”
“無數個電晶體和其他微小元器件集合起來，放在一塊指甲蓋大的晶片上，再封裝起來，就成了積體電路。”
“它們的作用…就像人身體裡最核心的神經和大腦，也是我們未來錄影機和未來播放機裡面那些運算、控制、儲存資訊的核心。”
他說得很淺顯，幾乎是科普級別的解釋了半導體、摻雜（P/N型）、PN接面、電晶體和積體電路（IC）之間的鏈式關係。
沈夢玉聽得似懂非懂，眼神裡的茫然並未完全褪去。
“摻點東西進去…就變能通‘電’的石頭了？然後還能搭成小的…腦子裡面的零件？呃…聽起來…好神奇又好難懂。”
她搖了搖頭，放棄了深究，“反正就是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是吧？那些專家能把這東西做得更厲害更好？”
劉奕妃和劉奕玫對視一眼，姐姐劉奕妃低聲對妹妹說：“好像說是機器裡頭的腦子？比人的腦殼還小。”
劉奕玫點點頭，小聲附和：“好小一點點的腦子，好厲害。”
趙雅織安靜地聽著，清澈的眼睛裡閃動著理解和一點思索的光。
儘管她對那些P/N型、結和電晶體的具體原理依舊模糊，但抓住了最關鍵的點：這是一種能讓普通材料擁有特定電學特性從而構建精密核心的神奇技術，是未來機器的核心。
她理解它的重要性，顯然遠超眼前生產線上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機器零件。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表示自己明白了概念，“就是一種非常基礎的、能做成很小很小的電子腦袋的技術。銘哥哥說的很淺顯，可我們畢竟不是專業的，所以瞭解不多。”
陳銘對她們的反應並不在意。
把高科技塞進連電流都模糊認識的頭腦裡，這本就是難事。
他點點頭，再次肯定道：“這技術非常關鍵。有了頂尖的半導體專家，我們的廠子才能真正有根骨。如今這樣子，根本不算厲害。”
晚飯接近尾聲，林招弟開始收拾殘局。
沈夢玉提議：“電視剛放完廣告，《少奶奶的扇子》昨晚那集還沒看哩。正好接上。”
劉奕妃和劉奕玫立刻雀躍響應。
客廳裡，那臺新買的索尼KV-1310彩色電視機重新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