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客氣,但姿態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老王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嘉華電子”的標識,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這片工業區裡,誰會不知道嘉華和它的主人呢?
他立刻收起那點怨氣,態度變得恭敬了些:“陳生……您等等,我去同少奶講一聲。我姓王,您叫我老王就得。”
老王開啟小門上的插銷,將陳銘讓進廠區。
廠房內部空曠得驚人,殘留著機器搬遷或廢棄的痕跡,厚厚的灰塵鋪滿了地面和落滿了油汙的傳送帶。
走過幾個空曠的車間,裡面堆放著大量未使用的電路板、電阻、電容、外殼等基礎電子元器件。
陳銘眼底不動聲色地閃過一絲精光——這正是嘉華部分供應鏈急需的配套能力!
老王敲開了一間相對整潔些、掛著“經理室”牌子的辦公室門。
門口殘留著撕掉“副廠長”牌子的膠水印。
“少奶,”老王微微彎著腰,語氣帶著對主家的恭敬和對客人的介紹,“這位是嘉華電子廠的陳銘陳老闆,想睇睇我們廠子的情況……”
辦公室裡,一個三十多歲、穿著墨綠色絲絨旗袍的女人背對著門口,聞聲緩緩轉過身。
她正是賈源留下的遺孀林慧。
儘管眉宇間籠罩著濃濃的愁緒、眼圈紅腫帶著未消的悲傷,面容的疲憊難以掩蓋,但仍看得出姣好的底子和保養得宜的身段。
只是此時這份風韻,浸染著無邊的無助和茫然。
她看著老王,又看了看老王身後氣質沉穩、目光銳利的陌生男人,有些不知所措,眼神裡更多的是警惕和忐忑。
“陳……老闆?”林慧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沙啞。
“林女士。”陳銘邁步走進來,老王識趣地帶上了門。
“在下陳銘,嘉華電子的。剛才在外面看了看廠區,聽王老師說起了賈老闆的事,節哀順變。”
他語氣平穩,沒有刻意表露同情,也毫無一絲覬覦的急迫,只是陳述事實般的開場白。
林慧侷促地握緊了身前的手:“多謝陳老闆關心。您……您想談甚麼?”
“開門見山。”陳銘走到林慧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前,很自然地坐了下來。
他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目光坦然地直視著林慧,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但又不至於令她恐懼。“我看到外面的元器件存貨和裝置基礎。坦白講,我對收購鑽石電子廠很有興趣。”
“收購?”林慧猛地站了起來,聲音帶著震驚和本能的抗拒。
她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是。”陳銘的語氣斬釘截鐵,“廠子停了,貨壓在庫裡就是廢鐵,裝置在生鏽,地方空著就是浪費。”
“工人散了也難找回。你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守著它,除了憂心勞神,還帶來禍患。”
他這話說得直接又殘酷,目光銳利地捕捉到林慧眼中一閃而過的迷茫和對現實的無力感。
林慧被他平靜卻直戳要害的話刺得啞口無言,頹然地坐回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陳銘的話雖然難聽,卻是赤裸裸的現實。
她根本不懂管理,更震懾不住曾經跟賈源合作或打交道的那些牛鬼蛇神。
“與其天天擔驚受怕,愁個沒完,”陳銘聲音放緩,帶著一種蠱惑的平靜。
“不如找個懂行的接手。拿到錢,帶孩子安安心心過下半世,或許離開香江換個環境也好。”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林慧心中本就搖搖欲墜的那點猶豫和奢望。
她抬起頭,看著陳銘那冷靜得近乎無情的臉,猶豫再三,最終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艱難地點了點頭。
“好……好……”
陳銘心底一鬆,臉上卻沒有太大波瀾:“林女士果然爽快。開個價。”
林慧深吸一口氣,似乎在給自己打氣:“陳老闆痛快,我們也爽快點……兩千七百萬港紙。”
“你也看到了,我們這個廠區夠大,地段也不差。裝置和存貨也都在賬上……”她說出一個數字時,眼神飄忽,顯然有點底氣不足。
兩千七百萬?
陳銘心裡冷笑一聲。
這女人,終究還是打起了待價而沽的心思。
他正要開口壓價,辦公室厚重的大木門突然被人“嘭”地一聲從外面猛地撞開了!
一股煙味、劣質古龍水味和囂張跋扈的氣息瞬間湧了進來。
三個人高馬大、穿著花哨短褂或緊繃背心、手臂脖子紋著靛青圖案的馬仔簇擁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為首那人身材粗壯,脖頸粗短,穿著件不合身的花襯衫,最上面兩顆釦子敞開著,露出濃密的胸毛。
他臉上帶著橫肉,眼神兇狠中帶著一股急於洗白的急躁,嘴角叼著一支牙籤,正是14K的雙花紅棍之一,廟街的易忠!
“哈哈,林小姐,考慮得怎麼樣了?我們九哥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易忠大喇喇地徑直走進來,根本沒把坐在一旁的陳銘放在眼裡。
他只在上次雷洛調解四大探長和字頭紛爭的宴會上隔著人群遠遠見過一次陳銘,印象早已模糊。
“易……易生……”
林慧嚇得臉色煞白,瞬間從椅子上彈起來,身體微微發抖,連連後退,差點撞到身後的檔案櫃。
“我冇咁多時間同你玩拖字訣!”易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一個茶杯蓋叮噹作響,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林慧臉上。
“廠子一千五百萬賣給我們!現金!馬上過數!免得夜長夢多!”
“一千……”林慧被這粗暴的談判嚇得魂飛魄散。
“怎麼?嫌多?”
易忠旁邊一個馬仔獰笑著介面,上前一步,“還是敬酒不吃想吃罰酒?”
“不……我不是!”林慧嚇得語無倫次。
她知道這幫人惹不起,賈源的死,傳聞就和他們有關!
易忠冷哼一聲,目光掠過站在旁邊的陳銘,眼神更加不屑。
他以為陳銘只是個早來一步、試圖撿便宜的普通商人。
“林小姐,我易忠這個人講道理。”
易忠重新拿出那副施捨者的姿態,但語氣依舊強硬粗暴,“一千五百萬,打包你家這個破廠,我算給你面子了!現金嘛……”
他咂咂嘴,牙籤在他嘴裡翻了個面,“十五萬現金可以立即給你點定。剩下的嘛,開張欠條,等我易忠發達了,一定連本帶利還你!14K的名號,還不夠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