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銘沒接話,只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汪明泉手臂的傷勢,腳下油門又踩深了幾分。
車窗破碎的冷風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碎髮飛揚,也吹散了車廂裡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把他們送到醫院後,他就離開了。
畢竟只是萍水相逢,大家沒甚麼交情,他願意把汪明泉送到醫院,已經算是好心了。
翌日,嘉華電子廠。
巨大的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浪如同實質般衝擊著耳膜,空氣裡瀰漫著機油、焊錫和塑膠加熱的混合氣味。
三條嶄新的Betamax錄影機生產線如同鋼鐵巨龍般盤踞在車間中央,穿著深藍色工裝的工人如同忙碌的工蟻,在流水線旁緊張地穿梭、除錯。
扶桑索尼派來的技術指導,那個矮胖的渡邊太郎,正揹著手,操著生硬的英語夾雜日語,對圍在旁邊的劉朝軍等人指手畫腳,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小刀頂著一頭被髮蠟抹得油光水滑的七三分頭,意氣風發地跟在陳銘身邊,指著那三條吞吐著精密部件的流水線,嗓門拔得老高,試圖壓過機器的噪音。
“陳哥!您瞧!全搞定了!三條線火力全開,一天起碼能吐出一兩千臺錄影機!絕對能一炮而紅,佔領市場!”
他興奮地搓著手,彷彿看到鈔票如流水般湧來。
陳銘目光掃過生產線,卻緩緩搖頭,語氣不容置疑:“兩條線產錄影機。剩下那條,改產Betamax播放機。”
“啊?播放機?”小刀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像是被潑了盆冷水,“陳哥,這……錄影機才是大頭啊!播放機……有人買嗎?”他完全跟不上陳銘的思路。
“沒有播放機,錄影機就是廢鐵。”陳銘的聲音斬釘截鐵,目光銳利如鷹,“配套,才能通吃。一條線,夠了。”
就在這時,頂著一頭標誌性雞窩亂髮、眼袋烏青堪比國寶的劉朝軍,手裡捏著一卷被汗水浸得發軟的圖紙,像陣風似的衝到陳銘面前。
他整個人亢奮得如同打了雞血,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近乎癲狂的光芒。
“老闆!資料出來了!”劉朝軍的聲音嘶啞卻洪亮,將圖紙嘩啦一下在旁邊的控制檯上攤開,手指激動地點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數字。
“每條線,二十四小時三班倒,極限產能——八百臺!錄影機、播放機都一樣!只要原料跟得上,工人不出大差錯,這數,我劉朝軍用腦袋擔保!”
他拍著瘦骨嶙峋的胸脯,砰砰作響,那架勢彷彿在立軍令狀。
陳銘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滿意的微芒。
他屈起指節,在冰冷的鋼鐵流水線框架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迴響。
“招人。”他轉頭對小刀吩咐,“生手沒關係,手腳利索、肯學就行。劉工負責培訓,儘快讓三條線都跑起來。”
“明白!陳哥!”小刀立刻挺直腰板,剛才的疑慮一掃而空,只剩下對陳銘決策的絕對信服。
陳銘的目光移向車間入口處。
那裡,穿著統一深灰色保安制服的漢子們如同標槍般挺立,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進出的人流。
自李光明走後,保安部經理的位置一直空懸,群龍無首的跡象雖不明顯,但那股凝聚的精氣神,終究是散了。
“保安部,”陳銘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審視的冷意,“現在誰在撐著?”
小刀立刻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暫時是阿富在管著,按光明哥以前定下的章程走,還算穩當。就是……缺個真正鎮得住場面的頭兒。”
“安永富?”陳銘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似乎聽李光明生前提過一嘴,九龍城寨出來的狠角色。
“對!”小刀用力點頭,臉上露出信服的神色,“九龍城寨一起滾出來的兄弟,絕對信得過!講義氣,下手黑,光明哥在的時候,就數他最能打,也最服光明哥!”
“光明哥出事那晚,他第一個撲上去跟莫世就的人幹,後背捱了兩刀,眉頭都沒皺一下!”
陳銘微微頷首。“叫他來。現在。”
小刀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去,身影消失在車間門口嘈雜的人流中。
沒過多久,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身影分開忙碌的工人,大步流星地走到陳銘面前站定。
來人身材並不算特別魁梧,甚至有些精瘦,但骨架粗大,站在那裡像一根繃緊的鋼筋,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穿著簡單保安制服,釦子一絲不苟地扣到脖頸,古銅色的臉上線條冷硬如岩石,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臉上那道傷疤——從顴骨斜斜劃到嘴角,足有拇指粗細,像一條猙獰的蜈蚣趴在臉上,皮肉翻卷癒合後的痕跡呈現出暗沉的紫紅色,隨著他冷硬的表情微微牽動,平添了幾分駭人的煞氣。
他站定,腰桿挺得筆直,目光平視陳銘,沒有任何諂媚或畏懼,只有一種磐石般的沉靜和服從。
那眼神深處,沉澱著九龍城寨底層掙扎求生的野性,以及失去李光明這位大哥後,某種孤狼般的警覺和壓抑的暴戾。
“陳生。”安永富開口,聲音如同砂石摩擦,低沉而簡短。
陳銘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道驚心動魄的傷疤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抬起,直視著安永富那雙沉寂卻暗藏鋒芒的眼睛。
“李光明的仇,”陳銘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車間的轟鳴,帶著千鈞的重量砸在安永富心上,“還沒完。”
安永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震了一下,那道蜈蚣般的傷疤瞬間充血,變得赤紅。他緊抿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更加嘶啞、更加沉重的音節:“……是!”
一個字,斬釘截鐵,帶著刻骨的恨意和無需言表的效忠。
陳銘沒再多言,只是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安永富那如同鐵鑄般的肩膀。“保安部,交給你了。三班倒,輪值表重新排過,廠區,尤其是研發大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那棟燈火通明的建築,“給我守成鐵桶。一隻蒼蠅,都不準放進來。”
“明白!”安永富猛地挺胸,腳跟併攏,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那道猙獰的傷疤在他冷硬的臉上微微抽動,眼神卻銳利如出鞘的刀鋒。“陳生放心!人在,廠子在!”
陳銘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那三條吞吐著香港電子工業未來的鋼鐵巨龍。
機器的轟鳴聲浪再次將他包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此時時空之門的能量刻度,已經悄然越過了40%。
說明他已經在這個世界待了四十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