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華醫院燒傷科病房外的走廊,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幾個受傷較輕、纏著繃帶的保安或坐或站,目光都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病房門,裡面隱約傳來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小刀靠牆站著,臉色鐵青,拳頭攥得死緊。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主角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他身後,跟著一個佝僂著腰、渾身是血、左耳位置被一塊胡亂按著的染血布片蓋住、臉色慘白如鬼的人。
“莫…莫世就?!”一個保安認了出來,失聲驚呼。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莫世就身上,震驚、仇恨、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
莫世就被這些目光刺得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
陳銘推開病房門,刺鼻的藥味和焦糊味湧出。
他沒有進去,只是側過身,冰冷的目光掃向身後的莫世就。
不需要任何言語。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莫世就。
他雙腿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堅硬的水磨石地板上!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他掙扎著向前爬了兩步,爬到了李光明的病床前。
病床上的人形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著,只有儀器螢幕微弱的光芒映照著。
莫世就抬起頭,看著那毫無生氣的“木乃伊”,巨大的心理壓力和耳部傷口撕裂的劇痛讓他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光…光明哥…”莫世就的聲音嘶啞變形,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他猛地低下頭,額頭狠狠撞向地面!
其實他的年紀遠比李光明大。
但這時候別說讓他當小弟,就算讓他當孫子也願意。
“砰!砰!砰!”
磕頭的沉悶響聲不斷響起。
“我錯咗!我莫世就唔系人!我係畜生!”
他語無倫次地哭喊著,涕淚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流淌下來。
“我唔該…唔該縱火…唔該傷你…求你…求你大人有大量…放過我…放過我條狗命啊!光明哥!我知錯啦!我真系知錯啦!嗚嗚嗚……”
“砰!砰!砰!”
他不管不顧,一個接一個的響頭磕下去,額頭很快見了血,在地板上留下一個個刺目的紅印。
那卑微到塵埃裡的求饒聲和額頭撞擊地面的悶響,在充斥著藥味的病房裡迴盪,顯得無比詭異和悽慘。
病房門口,所有嘉華電子廠的保安,包括小刀,都死死盯著這一幕。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睛都赤紅一片,胸膛劇烈起伏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那一下下沉悶的磕頭聲,像重錘砸在他們心上,砸碎了長久以來對社團力量的畏懼,砸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滾燙的、名為“兄弟”和“復仇”的東西!
跟著這樣的老闆,值了!
陳銘冷漠地看著莫世就機械般地磕頭,直到他額頭血肉模糊,幾乎要暈厥過去,才冷冷開口。
“滾。”
這一個字,對莫世就而言,無異於天籟之音。
他如蒙大赦,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因失血和恐懼手腳發軟,試了幾次才踉蹌站起,頭也不敢回,跌跌撞撞地扶著牆,像一條喪家之犬般逃離了這條讓他魂飛魄散的病房。
他剛消失在拐角,小刀和不知何時趕到的、臉上淤青未消的薛平,無聲地對視一眼,眼神冰冷,默契地跟了上去。
莫世就剛離開不到十分鐘,走廊盡頭再次傳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打破。
雷洛去而復返!他臉色鐵青,那身威嚴的探長制服此刻彷彿裹著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他幾步衝到陳銘面前,臉色難看至極。
“陳銘!”雷洛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蘊含著雷霆之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你係唔系痴咗線?!你知唔知你喺度做緊咩?單槍匹馬殺上東聯社?”
“斬馮九手指?削莫世就耳朵?仲押佢來醫院磕頭?你當香江冇王法?當我雷洛系透明?!你係咪想整個九龍都為你暴動?!”
他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陳銘這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無視一切規則、甚至直接挑戰他權威的狂暴手段,徹底打亂了他的節奏,也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控和威脅。
陳銘緩緩轉過身,面對著盛怒的雷洛。
他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翻湧著冰冷的、毫不退縮的寒芒。
“洛哥,”陳銘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硬度,“我冇要人命。只系傷了人。江湖規矩,血債血償,天經地義。李光明嘅債,佢哋點還,都唔夠。”
“你!”雷洛被他這油鹽不進、甚至隱隱帶著頂撞的態度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手指點著陳銘,氣得直哆嗦。
“好…好!好一個血債血償!陳銘,我睇錯你!你咁搞落去,遲早玩火自焚!冇人保得住你!”
就在兩人之間氣氛劍拔弩張,幾乎要凝固之時,走廊另一頭,傳來一陣緩慢而清晰的、帶著撞擊地面的“篤…篤…”聲。
吳錫豪拄著他那標誌性的檀木柺杖,在一名心腹的陪同下,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陰鷙,掃過怒容滿面的雷洛,又掠過一臉冰冷的陳銘,最後,目光落在了病房內那裹滿紗布的身影上。
“嘖,”吳錫豪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嘖,打破了僵局。
他走到病房門口,朝裡面看了一眼,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惋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搞成咁?光明仔都算繫條好漢,當初喺城寨,仲跟我食過幾餐飯,算系我義群嘅人。冇諗到,跟咗阿銘你冇幾耐,就搞到咁嘅田地。”
他這話,看似感慨,實則誅心!
輕飄飄一句“算系我義群嘅人”,瞬間將李光明受傷這件事的歸屬權,引向了陳銘“保護不力”,更是在雷洛面前,隱晦地重新劃定了陳銘和他吳錫豪之間的“主次”界限!
陳銘是我的人,你雷洛這樣說他,是甚麼意思?
雷洛臉色微微一變,立刻捕捉到了吳錫豪話裡的機鋒。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對主角的怒火,轉向吳錫豪,臉上瞬間又堆起那副政客式的、滴水不漏的關切表情:“阿豪,你也收到風了?唉,發生這種事,真系令人痛心!你放心,警方一定全力緝兇!絕不會讓光明兄弟白白受苦!”
吳錫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目光掠過雷洛,又落回主角身上,那眼神深處,是毫不掩飾的冰冷和算計。“洛哥有心了。”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柺杖輕輕點地,“不過,我嘅人傷成咁,呢筆數,點計,我自己心中有數。”
他特意加重了“我嘅人”三個字。
雷洛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自然,彷彿沒聽出其中的火藥味:“應該的,應該的。阿豪你向來重情義。不過,家下當務之急,還是光明兄弟的傷勢……”
陳銘站在兩人之間,冷眼看著這對貌合神離的“盟友”在虛情假意的寒暄中,互相試探、互相戒備。
顯然,前些日子的挑撥離間起了作用。
空氣中,虛偽的關切、冰冷的算計、未消的怒火無聲地碰撞、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