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洛那番“依法辦事”、“嚴懲兇手”的場面話,在充斥著消毒水和焦糊味的醫院走廊裡,顯得格外空洞。
他拍了拍陳銘的肩膀,力道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安撫意味,又對著病床方向,隔著厚厚的無菌玻璃,語重心長地加了一句:“光明兄弟是條好漢子,為廠子負傷,警方絕不會坐視!安心養傷,公道,一定討回來!”
那身筆挺的探長制服,在慘白的燈光下晃得人眼暈。
他說完,目光在陳銘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道“我警署裡還有事,有甚麼事情給我打電話,我先走了。”
說完,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漸漸遠去,沒半點停留。
陳銘推開病房門。那股皮肉燒焦後特有的、混合著濃烈藥味的惡臭撲面而來,比走廊裡更濃烈十倍。
李光明被裹成了白色的繭,只有腫脹的眼睛縫隙和插著管道的口鼻露在外面。
監測儀器的滴答聲,是他還活著的唯一證明。
“銘…嗬…銘嗬……”紗布下,喉嚨裡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破風箱抽動的痛苦呻吟,那是被火焰舔舐過後的聲帶,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中都承受著酷刑。
劇烈的疼痛從那些焦黑壞死的面板深處,一波波地衝擊著他殘存的意識,讓他即使在半昏迷狀態下,身體也控制不住地細微抽搐。
他的危險期到了,至於能不能撐過去,誰也不知道。
陳銘站在床邊,俯視著那張已看不出人形的臉。
一夜未眠的疲憊和沉重,像冰冷的鉛塊墜在他的心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儀器單調的滴答聲彷彿要凝固。
最終,他伸出手,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隔著厚厚的紗布,覆在李光明唯一露在外面的、纏著繃帶的手背上。
那觸感,冰冷而脆弱。
“撐住,”陳銘的聲音低沉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光明,給我撐住。這債,我替你一筆一筆討回來。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他緊緊握著李光明的手,說話時,眼裡閃爍著恐怖的寒光。
傷了他的人,簡直沒把他放在眼裡。
他在病房裡站了一天,直到暮色四合,窗外九龍城的霓虹次第亮起,他才輕輕抽回手。
最後看了一眼監測螢幕上微弱起伏的曲線,轉身,無聲地離開了病房。
剛踏出病房那扇門。
一個人影立刻從陰影裡衝到他面前,是小刀
顯然,他處理完廠裡的事情過後,趕來了。
這個廠裡意氣風發的青年此時頭髮凌亂,眼白裡全是熬夜的血絲,臉上是掩不住的焦灼。
“陳哥!”小刀的聲音又急又啞,“光明哥…光明哥他怎麼樣了?”
陳銘一直往前走,在聽到他的話後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醫院門口匆忙的行人車輛,最後落回小刀臉上。
“很不好,”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絲毫波瀾,“燒傷太重,感染關…看命硬不硬了。”
“撲街冚家鏟!”小刀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水泥柱子上,指關節瞬間滲出血絲,他雙眼赤紅,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東聯社那幫雜碎!莫世就!我叼他老母!銘哥,我們點做?只要你一句話,我小刀第一個衝!”
“東聯社的老巢,”陳銘沒理會他的憤怒,直接問道,“具體地址,你知道多少?”
小刀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兇狠的光:“知道!深水埗福華街,那棟掛著‘福安茶樓’招牌的三層唐樓!馮九那隻老狐狸平日就在頂樓!”
“陳哥,是不是現在就搖旗?我立刻去叫齊兄弟!剁了那群冚家鏟!”
“不用。”陳銘的聲音冷得像冰,“你去醫院,守著光明。他身邊不能離人。其他事情交給我。”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醫院門外,他不再看小刀錯愕的表情,抬手攔下一輛路過的計程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銘哥,你要去哪兒?”小刀驚呼一聲,想要跟上。
“回去,這不是你該參與的事情”
陳銘再次沉聲怒斥一聲,接著對司機吐出幾個字。
“福華街,福安茶樓。”
“好!”
司機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隨後計程車車尾燈迅速匯入九龍夜晚的車流,留下小刀獨自站在醫院門口,夜風吹過他凌亂的頭髮。
他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狠狠抹了一把臉,轉身衝回醫院。
其實他也是想跟去的,可自家大佬不願意,他也沒辦法,只能去照顧李光明。
……
福安茶樓頂層。
窗戶緊閉,隔絕了樓下街道的喧囂,卻隔不斷空氣裡瀰漫的廉價雪茄煙霧和緊張的氣氛。
馮九那張微胖的圓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他坐在寬大的酸枝木太師椅上,手指煩躁地敲著光滑的扶手。
莫世就站在他對面,額角紗布邊緣滲出的暗紅血跡已經乾涸發黑,半邊臉頰還高高腫著,嘴角破口結著血痂。
顯然前幾天那場架的傷還沒好。
他垂著頭,眼神卻依舊桀驁,帶著一股不服輸的戾氣。
“衰仔!我講的話你當耳邊風?”
馮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叮噹作響,他指著莫世就的鼻子,唾沫星子在他說話的時候亂飛。
“我叫你去同陳銘斟茶認錯!你聾了?你知唔知你惹的是邊個?唔單止是條過江龍!雷洛睇重佢,吳跛豪同佢稱兄道弟!”
“你為咗個舞女爭風呷醋,搞出咁大件事,仲想拉埋成個社團落水?嫌命長啊你!”
莫世就梗著脖子,腮幫子咬得死緊,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九哥,我唔服!佢陳銘算老幾?夠膽落我面?仲打傷我咁多兄弟!”
“要我同佢認低威?我莫世就以後仲有咩面在道上行?” 他額角的青筋隨著憤怒一跳一跳。
“面?”馮九氣得發笑,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嘲諷,“你仲有咩面?你個死人頭!你條命仲想唔想要?家下唔系你講面嘅時候!”
“系要保命!保住我哋東聯社唔好俾人連根拔起!我最後講一次,即刻去搵陳銘,跪低斟茶認錯!佢要咩條件,應承佢!聽到未?”
“九哥……”莫世就抬起頭,眼中滿是抗拒和屈辱。
“去!即刻去!”馮九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軀帶著一股壓迫感,手指幾乎戳到莫世就的鼻尖,聲音暴躁無比。
“唔系嘅話,你唔好再叫我大佬!我馮九冇你咁嘅手下!”
莫世就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看著馮九那張毫無轉圜餘地的臉,巨大的屈辱感和對社團規矩的畏懼交織在一起。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最終,那高昂的頭顱一點點、極其艱難地垂了下去,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不清的音節:“……知…知道了,九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