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低沉、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喝斥在人群外圍響起。
一群打手迅速從外面衝進來，隨後如同潮水般分開一條通道。
一個穿著暗色唐裝、身形微胖，垂著臉頰、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個氣息沉穩、眼神警惕的手下。
正是東聯社坐館，道上人稱“九哥”或“沙皮狗”的馮九。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現場，躺了一地的手下，最後落在半邊臉腫起、狼狽不堪的莫世就身上，眼神陡然一厲。
“啪！”
沒有任何廢話，馮九抬手就給了莫世就一個更狠更響的耳光！
打得莫世就腦袋一偏，差點從沙發上栽下來，剛止住血的額角紗布又滲出新的紅印。
“九哥！”莫名其妙的被馮九打了一巴掌，莫世就滿臉不甘。
“丟人現眼的東西！”馮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沉重的壓力，像石頭一樣砸在每個人心頭。
“為了個女人，鬧得滿城風雨！還敢跟陳生的人動手？誰給你的膽子？！”
他訓斥完莫世就，立刻轉向陳銘，臉上瞬間堆起一團和氣的笑容，甚至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抱了抱拳：“陳生！實在對不住！是我馮九管教無方，手下人不懂規矩，衝撞了你和這位薛兄弟！讓你看笑話了！”
他朝身後一個手下使了個眼色。那手下立刻上前，將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雙手奉到陳銘面前。
“一點湯藥費，不成敬意，給薛兄弟壓壓驚，好好養傷。”馮九笑容可掬，“陳生大人大量，別跟這班沒腦子的爛仔一般見識。改日我親自擺酒，給陳生賠罪！”
陳銘看著馮九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又瞥了一眼那個厚厚的信封，心中的警鈴非但沒有解除，反而響得更加尖銳。
這老狐狸，姿態放得越低，心思就越深。
可對方的姿態很低，讓他幾乎找不到發作的理由。最終陳銘只能面無表情地接過信封，隨手塞進西裝內袋。
“九哥客氣了。既然九哥開了金口，這個面子，我陳銘給了。”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人，我帶走了。”
他不再看馮九和捂著臉、眼神怨毒的莫世就，彎腰一把將地上意識模糊的薛平拽起來，半扶半拖地架在肩上，轉身大步流星地穿過鴉雀無聲的人群，走出了金鳳凰那渾濁不堪的空氣。
直到陳銘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馮九臉上那團和氣的笑容才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還癱在沙發上的莫世就。
“九……九哥……”莫世就捂著臉，聲音含糊不清，眼神裡充滿了不甘和怨毒，“就這麼算了？他陳銘……”
“算了？”馮九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陰鷙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還在呻吟的手下。
“他陳銘算甚麼東西？一個踩了狗屎運的過江蟲，也敢在我馮九的地盤上撒野？打狗還得看主人！他今天敢動你，明天就敢騎到我頭上拉屎！”
他俯下身，湊近莫世就，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碴：“阿就，這筆賬，給我好好記著。”
“這場子，一定要找回來！但要動，就要動他的命根子！讓他痛，讓他怕，讓他知道，九龍這片天，還沒變！”
“明白！九哥！”莫世就眼中兇光暴漲，用力點頭。
……
“大佬……對……對不住……”薛平癱在計程車後座，臉上糊著血和冷汗，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傷處，疼得直抽冷氣，“又給你……惹麻煩了……”
陳銘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沒回頭，聲音聽不出情緒：“閉嘴，省點力氣。死不了就給我記住，再有下次，不用別人動手，我先廢了你。”
“知……知道了……”薛平囁嚅著，不敢再吭聲。
車子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馳，很快停在了聖瑪麗醫院急診門口。
刺鼻的消毒水氣味瞬間包圍了他們。
薛平被護士推進去處理傷口。
陳銘站在充斥著痛苦呻吟和焦急腳步的走廊裡，沒有片刻停留，來到醫院門口的公共電話亭，迅速撥通一個號碼。
很快，電話接通。
陳銘沒有猶豫，直接開口說道。“光明，是我。廠裡保安部現在多少人？底子都摸清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李光明沉穩的聲音：“陳哥！保安部現在滿編三十二人，基本都是以前跟我一起在城寨混飯吃的兄弟，還有幾個練家子退役兵，信得過！身手都不差！”
“好。”陳銘的聲音斬釘截鐵，“從今天起，廠區，尤其是研發大樓，保安力量增加一倍！”
“二十四小時輪班，眼睛都給我放亮點！任何可疑的人靠近，先扣下再說！出了問題，我擔著！”
李光明的語氣立刻凝重起來：“陳哥，出事了？”
“嗯。惹了點麻煩，馮九的人。防著點。”陳銘言簡意賅。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李光明的聲音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兒響起：“明白！陳哥放心！有我和兄弟們在，天王老子來了也甭想動咱們廠子一根汗毛！”
接下來的幾天，香港碼頭一派繁忙。巨大的龍門吊轟鳴著，將一個個印著“SONY”標誌的特製集裝箱穩穩吊裝上岸。
嘉華電子廠新開闢的專用區域，三條嶄新的Betamax錄影機生產線被小心翼翼地卸下。
穿著索尼制服的技術人員趾高氣揚地指揮著安裝除錯，眼神裡充滿了對周圍那些穿著嘉華工服、認真觀摩學習的本地技術員的不屑。
“看甚麼看？圖紙給你們也是天書！”
一個矮胖的扶桑技工對著圍在旁邊的劉朝軍等人，用生硬的英語夾雜著日語嘲弄。
“這種精密裝置，你們支……你們這些人，再學十年也摸不到門道！站遠點！別礙事！”
劉朝軍頂著一頭亂髮，眼圈烏黑，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身邊幾個年輕的技術員更是氣得滿臉通紅，胸膛劇烈起伏。
“媽的……”有人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這也太瞧不起人了。”
“他們算甚麼東西？”
“都給我閉嘴！”劉朝軍低吼一聲，強行壓下怒火，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扶桑人手上的每一個動作，“看！都給我看仔細了！記到腦子裡去！圖紙吃透了，再難啃的骨頭，老子也要給它嚼碎了嚥下去！”
小日子的蔑視讓整個技術部都憋著一股近乎悲壯的狠勁，幾乎把鋪蓋卷搬到了臨時搭建的觀摩區，日夜輪換，眼睛熬得通紅，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資料和草圖。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咖啡味和無聲的硝煙。
夜色濃重，如同一團化不開的墨汁，籠罩著略顯偏僻的華興大廈。
研發大樓燈火通明，裡面的人還在和複雜的圖紙、零件搏鬥。
樓下，保安亭的燈光昏黃，幾個穿著統一制服的保安正警惕地巡視著。
突然，幾道鬼祟的黑影從街角的暗處閃出，迅速向大廈後門靠近。他們手裡拎著沉甸甸的塑膠桶，動作迅捷而訓練有素。
“甚麼人？！”崗亭裡值夜班的保安阿強第一個發現異常，厲聲喝問，同時猛地按響了手邊的警報器！
刺耳的警鈴聲瞬間撕裂了夜的寧靜！
“操！被發現了！上！”
黑影中為首一人低吼一聲，正是臉上還帶著淤青的莫世就！
他眼中閃爍著瘋狂的恨意，一把掀開手中塑膠桶的蓋子，刺鼻的汽油味猛地瀰漫開來！
“攔住他們！”李光明的聲音如同炸雷般響起。
他帶著十幾個保安從大樓裡和附近巡邏點衝了出來，手裡都抄著傢伙——警棍、鋼管，甚至還有幾把鋒利的西瓜刀！
雙方瞬間在研發部大樓入口處短兵相接！
金屬碰撞的刺耳聲、憤怒的吼叫、痛苦的悶哼頓時響成一片！
保安部的人都是李光明精挑細選的硬茬子，退役兵和九龍城寨出身的狠人佔了多數，下手又準又狠。
莫世就帶來的也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雙方如同兩股洪流狠狠撞在一起，血肉橫飛，一時間竟僵持不下！
“媽的！一群廢物！”莫世就看著手下被纏住，急紅了眼。他猛地拎起一桶汽油，趁著混亂，發瘋似的衝向研發部那扇沉重的大門！
“攔住他！”李光明眼角餘光瞥見，心膽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