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銘一把抓起聽筒,電話那頭隔著遙遠的東洋海峽,薛平刻意壓低卻仍難掩興奮與旅途疲憊嘶啞的聲音劈頭蓋臉傳了過來:
“大佬!找到正主(索尼)了!不過那班日本仔,牙口好硬,開價咬死不放!”
陳銘閉著眼靠進厚實的皮椅背,手指在微微發燙的太陽穴上重重揉了兩把。
吳家別墅裡鄭月英那隻帶著挑釁意味的手觸感彷彿還貼著面板。讓他心裡有點煩躁。
被四十多歲風韻猶存的女人勾引,他自己也說不上是甚麼感覺。
總之很奇怪。
“幾條線?報價多少?”陳銘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到薛平的耳朵裡。
即便隔著電話,遠在東京的薛平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椎。
“三條!最老款的UVW-1200型號!索尼那個市場部的矮腳山田,”薛平啐了一口,“吊高來賣,要兩百萬美金一條!三咬五(折),五百八十萬都不肯落口!話系總公司定價,少一個仙(一分錢)都冇得傾!”
黑暗中,陳銘的嘴角扯開一個毫無溫度的冷峭弧度。
“壓價!往死裡壓!”指令短促、清晰、充滿不容置疑的碾壓力,“就係三百萬美金打包(三條)。佢唔肯?你咪同佢講,東洋嘅廢紙同廢鐵,”
“我嘉華食唔落咁多。你咬死呢口價!冇佢索尼,仲有松下排住隊過來舔我地鞋底!”
“得令!”薛平在那頭像是打了雞血,聲音裡的猶豫一掃而空。
得到陳銘的指示,薛平第二天就立即開始行動起來。
新宿,Sony總社氣派恢弘的玻璃幕牆大樓像一個巨大的發光方塊,傲慢地俯瞰著腳下螻蟻般匆匆的人潮。
在大樓底下一間充滿禪意枯寂風格的星巴克裡,空氣卻近乎凝固。
桌上相對而坐的兩人氣場截然不同。
山田有光矮胖墩實,一身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黑色三宅一生西裝,油亮稀疏的頭髮勉強蓋住鋥亮的頭皮。
他肥厚的手掌按在桌上那份早已列印好、價格欄依舊寫著五百萬美金的合作意向書上,短粗的手指把一張雪白的名片推過桌面,姿態高高在上。
“薛桑,”他的日語腔英文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很遺憾,這個瘋狂的價格超出了我能做主的範圍。或者,你應該去總部找找別人?”
他嘴角掛著譏誚,眼底滿是篤信。
在他根深蒂固的認知裡,這些來自香江、渴望先進科技的落後商人,最終都會拜倒在他們精明的定價和尖端的產品面前。
他好整以暇地從精緻的小瓷碟裡拈起一小塊日式和果子,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小口,等著看眼前這個香港年輕人臉上的尷尬、惶急,或者惱怒——那才是他談判桌上熟悉的節奏。這些華人,從來如此。
然而,他預料中的反應並未出現。
薛平根本沒看那張昂貴的名片,他整個人向後陷進硬邦邦的沙發椅背裡,沒甚麼表情。
他端起桌上那杯廉價冰美式,仰頭咕咚咚猛灌幾口。
“山田君,你確定?”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身邊的翻譯立馬開口。
“當然!”山田有光非常自信。
哪知道翻譯員剛剛把話翻譯給薛平。
這個男人忽然暴怒。
“山田!”薛平沒看名片,也沒看意向書,他那對因連日熬夜和酒精而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我的大佬,陳生,”薛平的聲音壓得很低,像砂紙磨著鐵,吐字卻異常清晰,“讓我帶句話給你……”
“他老人家讓我問一句。你們索尼在馬瑙斯港扣下的那一整艘……寫著‘精密儀器’實則是大補丸(走私品)的集裝箱,裡面的東西是不是好值幾個百萬美金?”
雖然這事情是他得到的訊息,但這時候薛平不介意借用一下自家老闆的名頭。
話音落下,如同平地驚雷!
咔嚓!
山田有光剛剛拈起的第二塊精緻抹茶紅豆和果子,從他瞬間失去血色的肥厚手指間滑落,撞擊在白瓷碟邊緣,裂成兩半。
“薛……薛桑……你們……陳……陳生……”
山田的聲音抖得不成調,他嘴唇哆嗦,試圖組織語言,卻被那可怕的幾個詞堵得窒息。
馬瑙斯港倉庫裡的秘密,是他的催命符!
沒想到眼前這人居然知道。
“我們大佬說,做買賣唔中意(不喜歡)同你玩曬籌碼(梭哈)!”薛平重新向後靠去,好整以暇地看著對方,表情玩味“現在,我重新開價——”
他豎起了兩根粗短卻異常有力的手指。
“兩百萬美金。這三條老款線,我們嘉華要了。打包。”他咧嘴笑了,露出有點泛黃牙齒。
“山田桑,你仲有還有三秒鐘時間點頭。大佬等我的急call(急電),電話費貴啊!”
山田有光僵在椅子裡,喉頭髮出“嗬嗬”幾聲無意義的抽響。
他像一條被擲在灘塗上的肥魚,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窒息感撲面而來。
“依他!以他!哈以!哈以!”
最終,山田有光點頭答應了薛平的報價。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答應的話,對方怕是會讓自己萬劫不復。
眼前這傢伙簡直就是個商業惡棍。
翌日清晨,興華大廈頂層。
“哐當!”
厚實的雙層隔音玻璃門被一隻穿著牛仔褲的長腿輕鬆踹開。
門口懸掛著的簇新的“嘉華研發中心”銅牌被震得嗡嗡作響。
陳銘大步流星地踏入這間已然徹底改頭換面、佔據整整三個樓層的巨大研發區。
陽光透過整面的玻璃幕牆潑湧進來,落在嶄新錚亮的各式精密測量儀器上,落在擺滿高規格焊接臺、示波器、頻譜分析儀的寬大流理試驗檯上。
空氣裡飄浮著金屬冷卻液和松香焊錫混合的、獨特的工業氣味。
上百個身穿白色或藍色連體工裝的身影穿梭其間,腳步聲和器械的低沉嗡鳴聲構成了這裡特有的節奏。
與先前在嘉華工廠角落那間逼仄得如同沙丁魚罐頭般的研發室相比,這裡無疑要寬敞了不少。
最裡面一間用落地玻璃間隔出的獨立辦公室裡,煙霧繚繞得像個微型的香爐燻室。
劉朝軍半佝僂在巨大的橡木辦公桌前,整個人幾乎被淹沒在幾張鋪開的、巨大無比的藍色工程圖紙和一堆散亂的外文技術資料海里。
他頭髮蓬亂如同雞窩,下巴上胡茬叢生,眼睛裡佈滿蛛網般的紅血絲!
此刻他咬著半截快要燙嘴的菸蒂,指尖正捏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半導體元件對著圖紙上一處複雜得令普通人頭暈目眩的三維結構反覆比對,嘴裡還無意識地念唸叨叨著甚麼晦澀的引數。
“怎麼樣,圖紙如何?能研究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