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富貴不說話了。
確實。兒子兒媳搬回來住,對外好歹能保住點臉面,不至於讓人說閆家兒子倒插門。
可對內,麻煩實在太多,最直接的就是屋子住不開。閆解娣只能在老兩口屋裡搭個鋪,閆富貴有時候想要老驥伏櫪一把都不行。
閆富貴心裡也不痛快,只是不像楊瑞華那樣天天掛在嘴上。
“不行,我一定要等解成回來好好說說他!”楊瑞華越想越氣,臉色越發難看,“他們小兩口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半點不把我們老兩口放在眼裡,有好東西也不知道孝敬長輩,心裡根本就沒我們,現在還沒吃他們的就靠不住,老了還不得被掃地出門啊!”
這一回,閆富貴沒再吭聲,心裡也悄悄對大兒子生出了幾分怨氣。他這輩子為了撐這個家,精打細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省了又省,結果兒子娶了媳婦,就把爹孃拋在腦後,他心裡自然不是滋味。
老兩口就這麼沉默地坐著,一句話不說,安安靜靜等著閆解成回來。
另一邊,閆解成一路騎車,總算把於海棠平平安安送到了於家。
於母特意進屋給他煮了一碗紅糖荷包蛋甜湯,讓他喝了暖暖身子。
閆解成推辭不過,喝完甜湯,才客氣告辭,騎車往回趕。
等他回到閆家,剛一進門,等了許久的楊瑞華立刻憋不住火氣,怨氣十足地開口。
“你還知道回來!也不看看幾點了!知不知道我跟你爸等了你多久!”
閆解成一臉茫然,壓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撓了撓頭,一臉無辜地解釋:“媽,我這不送海棠回家嘛,又沒出甚麼事,您等我幹甚麼?我這麼大個人了,又丟不了。”
楊瑞華氣呼呼地別過臉,硬邦邦丟出一句:“沒甚麼事!”
閆解成越發摸不著頭腦,上了一天班,剛還騎車一來一回,渾身累得慌,只想回屋歇著,“那行,媽,我先回屋休息了,今天累得夠嗆。”
楊瑞華看他真要轉身回屋,心裡的火氣一下子竄了上來,立刻轉過頭,憤憤地開口:“你現在是翅膀硬了,有工作、有媳婦兒,就不把爸媽放在眼裡了是不是!”
閆解成腳步一頓,臉上露出濃濃的疲憊和心累,無奈地看著母親:“媽,您幹嘛給我扣這麼大的帽子!我問您等我幹甚麼,您又不說,我回房睡覺您也生氣,合著我怎麼做都不對是吧。”
他又看向閆富貴,帶著幾分鬱悶開口:“爸,是不是您把媽惹生氣了,她才拿我撒氣?”
“胡扯甚麼呢?”閆富貴立刻吹鬍子瞪眼,沉聲道,“你媽是被你媳婦兒氣著了,一肚子火沒處發。”
閆解成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明顯的埋怨:“媽,您幹嘛就非要找於莉的麻煩呢!您要是真看她不順眼,大不了我就跟著媳婦住於家,不回來了,大家都清淨,還能給家裡省點地方。我在於家住著,反倒比在自己家舒坦。”
這話一出口,楊瑞華徹底被戳到了痛處,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你瞧瞧你這話,心都偏到胳肢窩去了!閆解成,我當初就不該把你生下來!”
話音一落,楊瑞華當場捂住臉,嗚嗚地哭了起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整個人都陷在傷心和憤怒裡。
閆解成一看母親捂著臉哭得傷心,整個人瞬間就慌了神,方才心裡那點被數落的火氣,頃刻間就煙消雲散。
他心裡又是愧疚又是煩躁,兩種情緒攪在一處,堵得他胸口發悶,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足無措,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擺放。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得發緊,半天都吐不出一句完整利索的話,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全然沒了主意。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不是故意那麼說的,就是隨口一句,您別哭了行不行?”
楊瑞華此刻更是悲從中來,哭得越發兇狠。她一邊用粗糙的手背不停抹著滾落的眼淚,一邊哽咽著數落,每一句話都帶著滿心的辛酸與不甘,字字句句都往人心最軟的地方扎。
“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從小到大,家裡但凡有一口細糧、一口好吃的,我全都先緊著你們兄弟幾個,自己就著鹹菜啃窩頭、喝稀湯,從來捨不得多嘗一口。
我省吃儉用一輩子,和你爸一起供你讀書,又摳摳搜搜攢了好幾年,才湊齊那份彩禮,風風光光把於莉娶進家門,我圖的是甚麼啊?我不就圖你成個家、日子安穩,等我們老了能有個依靠嗎?
可你倒好,娶了媳婦立馬就忘了娘,心裡頭就只有你媳婦,只有於家那一大家子!我們老兩口省了一輩子、摳了一輩子,在你眼裡,到頭來還算個甚麼東西啊!”
這番話說得閆解成頭都抬不起來,臉頰一陣陣發燙,半個字的辯解都說不出來。
閆富貴沉著一張臉,“解成,別犟嘴,趕緊跟你媽道歉。哪有這麼跟自己親媽說話的道理?不管你有理沒理,都不能這麼傷你媽的心。”
閆解成長長嘆了一口氣,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連爭辯的力氣都已經被消磨乾淨。
他心裡清楚,這個時候無論說甚麼都是錯,也只能低頭認錯。他耷拉著腦袋,聲音沉悶又無力,悶悶地開口:“媽,我錯了,我不該那麼說話,您別再氣了。”
可這樣一句乾巴巴的道歉,根本壓不住楊瑞華憋在心裡許久的委屈和怨氣。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開始絮絮叨叨唸叨起自己這一輩子的難處。
從年輕時候嫁進閆家,日子緊巴得常常揭不開鍋,一連生了三個兒子,口糧不夠,天天勒緊褲腰帶硬扛。
到白天上工掙工分,晚上熬夜縫補漿洗,一把屎一把尿把三個孩子拉扯長大,吃苦受累從來沒跟外人抱怨過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