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西斜的時候,易中海也重回95號四合院。
他就站在那扇熟悉的院門前,腳步硬生生頓住,。
那雙在四合院裡橫了半輩子、向來沉穩持重、自帶長輩威嚴的眼睛,此刻沉得像一潭死水,裡面翻湧著太多沒法對外人說的滋味——有從農場熬過來的滿身疲憊,有如今衣衫襤褸、形容落魄的難堪,有半輩子算計一朝落空的不甘,還有一絲他打死都不願承認的茫然無措。
他前半輩子在這95號四合院,活成了人人都要敬三分的大家長。拿捏人心、盤算養老、擺佈院裡的是非規矩,他自認是遊刃有餘。
原以為後半輩子穩穩當當,可到頭來,機關算盡直接被打發到農場勞改,苦熬了這麼多日夜。
如今再踏回這裡,心裡沒有半分葉落歸根的踏實,反倒空得發慌,像是被人生生掏走了最要緊的東西,剩下一副空殼子。
他一言不發,就那麼僵在門口,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縮,指節泛白。
“老易?”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叫喚,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鑽進耳朵裡,還帶著幾分刻意裝出來的遲疑,不緊不慢。
易中海緩緩轉過身。
來人是劉海中,顯然是剛從廠裡下班回來。
劉海中一眼瞅見易中海,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上下打量的目光藏都藏不住,帶著顯而易見的驚訝,還有一點按捺不住的看熱鬧心思。
眼前這人,哪裡還有半分當年一大爺的風光氣派。
頭髮亂蓬蓬地支稜著,沾著草屑、塵土,還有幾縷黏在額頭上。
臉曬得黝黑粗糙,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一臉的風霜疲憊。
身上的衣裳又舊又皺,洗得發白,好幾處都磨得發薄,褲腳沾著乾硬的泥點,鞋面上也是一層土。
整個人憔悴、潦倒、落魄,活脫脫一個從鄉下逃荒回來的糟老頭子,半點沒有當年在院裡說一不二、抬手就能定規矩的威風。
易中海看著劉海中,嘴角極輕地往上掀了一下,那點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疏離又冷淡,還夾雜著幾分久別重逢的複雜。
“老劉。”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嗓子像是被風沙反覆磨過,又幹又澀,沉得發悶,“好久不見了。院裡……最近怎麼樣?”
劉海中一聽這話,腦子有些拐不過彎來,院裡能有甚麼事兒啊?不就是家長裡短的那些雞毛蒜皮,易中海這話問的肯定有深意!
這哪是問院裡,分明就是拐彎抹角問賈張氏,問賈家那一攤子爛事。
劉海中眉頭輕輕皺起,一副為難斟酌的模樣,好像真在替易中海操心。
“賈張氏啊……”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聽著誠懇,“她挺好的,能吃能睡,身子骨硬朗得很,一天到晚精神頭足,又胖回到之前的模樣了。”
易中海一聽,眉頭當場就擰成了一個死疙瘩,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不是想問賈張氏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
易中海心裡一陣不耐,只覺得劉海中這話說得亂七八糟、不著四六,活該得罪了廠裡的領導,同事被髮配去掃廁所了!
他懶得跟劉海中再多說,只是微微點了下頭,隨即轉過身,抬步就往中院走。
他一路從農場折騰回來,他只想快點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洗去一身塵土和疲憊,再好好睡一覺。
劉海中意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抬腳跟上去,心裡已經興奮得不行。
有好戲看了。
飯晚一會兒吃沒關係,肚子餓一會兒也能忍,可這院裡的熱鬧,那可真是要悔得腸子都發青的。
易中海一徑直走到自家門前。
他伸手,抬手就去推門。
他又用力推了一下,依舊紋絲不動,這門口也沒上鎖呀!
易中海眉頭擰得更緊,心裡那點不對勁的感覺,一點點往上冒。
就在這一剎那——
“吱呀——”
門,從裡面,被人一把拉開。
一個完全陌生的壯漢,赫然出現在易中海面前。
這人個子不算高,但是骨架壯實,面板黝黑粗糙,臉膛稜角分明,一看就是常年乾重活、風吹日曬的人。
眼神粗直蠻橫,不帶半分客氣,上下掃了易中海一眼,那眼神嫌棄又厭惡,像是在看甚麼髒兮兮、惹人煩的東西。
這人是趙河,一個無兒無女、孤身一人的寡漢,前不久剛從賈張氏手裡,買下了這間屬於易中海的房子,成為了四合院的新住戶。
趙河一開門,看見門口杵著這麼一個邋里邋遢、滿身塵土、形容落魄的男人,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眉頭一豎,半點情面都不留,張口就是呵斥,聲音粗啞又衝,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蠻橫。
“你幹甚麼?待老子家門口,真是臭死了!”
“不長眼的老東西,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趕緊給老子滾!”
他那語氣裡的嫌棄,直白又刺眼,好像易中海站在他家門口,都把空氣給汙染了。那驅趕的架勢、那不耐煩的神色,跟轟一條野狗,沒有半分割槽別。
易中海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他活了大半輩子,在這四合院裡當了這麼多年一大爺,上到街坊鄰里,下到半大孩子,哪個見了他不是客客氣氣、禮讓三分?
就連當年的何雨柱,一口一個一大爺,真心實意敬重他,有好事先想著他。他甚麼時候受過這種輕賤,甚麼時候被人這麼當眾呵斥、這麼輕蔑對待、這麼不放在眼裡?
一股濃烈的屈辱感,像一盆冰冷刺骨的水,當頭澆下來,又冷又刺,扎得他心口發疼。
易中海難以置信地看著趙河,眼睛微微睜大,眼神裡全是錯愕,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帶著不敢相信的茫然。
“你……讓我滾?”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毛病,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