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有前後眼啊!”賈張氏心裡早悔得腸子都打了好幾個死結,那股子懊惱勁兒堵得她胸口發悶。
可當著秦淮茹的面,半分軟態都不肯露,梗著粗脖子,臉漲得通紅,扯著嗓子辯解,“那時候哪有甚麼定量不定量的說法?
農村那幾畝地留著租給旁人,每個月好歹能有點進項,總比荒著強!”
“進項?”秦淮茹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半點沒達眼底,反倒裹著刺骨的嘲諷,語氣不高不低,卻字字像針似的往賈張氏心窩裡戳,“那些租地的錢,是一分不少全進了你腰包吧?
你攥著那錢當寶貝似的攢著養老,我們娘仨再加上東旭,誰沾過半點光?孩子嘴饞想吃塊水果糖,你都摳摳搜搜捨不得買,如今倒好意思把這話掛在嘴邊!”
賈張氏被這番話噎得喉間一哽,張了張嘴,半天沒擠出一個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青一陣紫一陣,難堪得像是被人當眾扒了衣裳。
她的雙手不自覺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也顧不上再跟秦淮茹置氣,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掐進肉裡,“行了行了,少說這些沒用的!
你去跟易中海說,讓他想轍,我不能回鄉下,絕對不能回去!”
秦淮茹嫌惡地側過臉,猛地甩開她的手,眉頭擰成一團,語氣裡滿是不耐,“還能有甚麼辦法?
何主任都放了話,這事早就板上釘釘,沒人能改。我勸你別琢磨那些歪門邪道,不然等街道辦的人來強制遣返,把你架著押回村裡,鄉親們還不定以為你犯了多大的罪,到時候指不定怎麼戳你脊樑骨、笑話你呢!”
賈張氏一聽這話,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半點血色都無,身子晃了晃,險些站不穩。
當年她風風光光嫁進城裡,一身新衣裳,頭上裹著嶄新的藍布頭巾,在鄉親們豔羨的目光裡踏離了鄉下,那體面勁兒,別提多風光了——就跟當初秦淮茹嫁進賈家時一樣。
人人都誇她有福氣,能成城裡人。
可如今臨到老了,竟要被趕回那窮鄉僻壤,沒了城裡人的體面不說,怕是還要被人指指點點,說她在城裡混不下去才被攆回來,這話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往後她還有甚麼臉面見人?不行,她死也不能回鄉下!
賈張氏心裡亂糟糟的,像有一團亂麻死死纏在心頭,解不開也理不清,只覺得心慌意亂,手腳都有些發涼。
她雙手無意識地攥著衣襟,指尖把粗布衣裳揪得發皺,在屋裡來回慌亂踱步,腳步又急又亂,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嘴裡不停唸叨著:“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啊?”
秦淮茹懶得看她這副六神無主的模樣,翻了個白眼,轉身就往院子裡走,去找小當和槐花了。
晚飯還是寡淡的棒子麵糊,配乾巴巴的饅頭。
賈張氏一看這吃食,臉當即拉得老長,眉頭擰得更緊,語氣裡滿是怨氣,“怎麼又是棒子麵糊配饅頭?
昨兒晚上我就說了想吃麵條,你是半點沒往心裡去是吧?”
“想吃就自己動手做,沒人攔著你。”秦淮茹端起碗,拿起勺子扒拉著麵糊,“我下午還得去街道辦領新的手工活,沒那閒工夫伺候你。”
賈張氏這才瞥見屋角堆著的一隻粗麻布袋,瞧那鼓鼓囊囊的形狀,不用想也知道是糊火柴盒的活計。
她頓時來了火氣,拔高聲音道:“秦淮茹,你現在這是甚麼態度?跟我說話就不能客氣點?”
她心裡更是憋屈得慌,無比懷念從前那個對她逆來順受、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秦淮茹。
可秦淮茹心裡,卻對曾經的自己滿心鄙夷。
從前她天天圍著灶臺轉,洗衣做飯伺候一家老小,還要被賈張氏這個惡婆婆磋磨刁難,就為了落個院裡人稱讚的“好兒媳”名聲,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臉面,真是傻透了!
如今才發覺,拿捏這個婆婆,也沒多難嘛!
秦淮茹收拾好一袋糊好的火柴盒,送到街道辦登記數目,又領了些新的回來,隨後就坐在屋裡,低著頭麻利地用漿糊糊著火柴盒。
論幹活,秦淮茹向來沒得說,不管是粘介面還是對齊邊角,都做得細細緻致,半點不含糊。
“掙這三瓜兩棗的,幾天都湊不夠買一斤肉的錢。”賈張氏在一旁瞧著,撇著嘴嗤笑一聲,壓根瞧不上這點零碎活計,丟下這麼一句話,就懶洋洋地爬上床。
“媽,你看不上這活計沒關係,等過幾天回了鄉下,柴米油鹽醬醋茶,哪一樣不得你自己操心著置辦?”秦淮茹頭也沒抬,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眉眼間都透著幾分嘲弄。
賈張氏最聽不得“回鄉下”這三個字,冷哼一聲,把腦袋往被子裡一蒙,翻了個身,呼嚕聲很快響起。
等賈張氏再睡醒時,天已經近黃昏了,肚子餓得咕咕直叫,還隱隱有些抽痛。
她揉著空蕩蕩的肚子,滿臉不滿地咒罵道:“這個秦淮茹,竟敢連午飯都不叫我吃,真是反了天了!”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往窗外窺了一眼,家家會不會已經做上飯了,心裡頓時犯了嘀咕:秦淮茹該在公共廚房做飯了吧?
不行,她得去瞧瞧,免得又躲在廚房裡偷偷吃好的,把她給落下了!
賈張氏急急忙忙下了床,剛出房門,就撞見棒梗蔫頭耷腦地從院外面走進來,腦袋耷拉著,肩膀垮著,一臉的疲憊。
“棒梗,你這一天都野到哪裡去瘋玩了?”賈張氏張口就問。
“奶奶,我現在跟著人學廚藝呢,哪有閒工夫瘋玩!”棒梗滿臉不滿地反駁,今兒個他被師傅狠狠罵了一頓,心裡正窩著火,又餓又累,別提多不痛快了。
“學廚?”賈張氏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不可置信,“你不還得讀書嗎?怎麼跑去學廚了?”
難怪這兩天都沒見著棒梗。
棒梗這會兒身心俱疲,連跟賈張氏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師傅那兒管的午飯就兩個硬窩窩頭,乾巴巴的咽都咽不下去。
這會兒他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只想著前胸貼後背,只想著趕緊吃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