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體己話,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是何雨柱回來了。
他兩隻手各拎著一個從食堂借來的幾個大號鋁製飯盒,沉甸甸的墜著手腕,瞧著分量十足。
飯盒裡的飯菜算不上多豐盛,不過是尋常的糙米飯,上面蓋著兩樣油綠的素菜,碗底還臥著一勺油星子多些的肉湯,湯麵上浮著細碎的蔥花。
可對比干校平日裡那清湯寡水、不見半點葷腥的伙食,這已經是天差地別的待遇了。
冉父冉母只瞥了一眼飯盒裡堆得冒尖的飯菜,心裡就跟明鏡似的透亮,這肯定是飯堂師傅看在何雨柱的面子上,特意多給的分量。
往日裡,他們的飯菜量也不及此刻的一半。
何雨柱其實早猜著冉父冉母應該餓壞了,打飯時特意囑咐飯堂的師傅多盛些,他開啟後還把冉秋葉熱好的肉包子分別夾了一個放上去。
“哎呀,不用這麼多,你們吃就好了,可別浪費了。”黃美蘭連忙不迭地擺手,指尖都帶著點慌亂,說著就要把碗裡那個透著肉香的包子往何雨柱那邊撥。
“媽,早上我和柱子哥都吃過了,你們快吃吧。”冉秋葉連忙按住她媽的動作,眉眼彎彎,語氣軟和地勸道。
幾番推拒不過,冉父冉母這才紅著眼眶端過碗,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來。
他們的動作很輕,像是生怕糟蹋了這來之不易的吃食。
黃美蘭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肉包,暄軟的麵皮帶著麥香,裡面裹著噴香的豬肉餡,肉汁瞬間在口腔裡散開。
久違的肉香霸道地侵佔了味蕾,那鮮香醇厚的滋味,讓她鼻頭一酸,眼眶倏地就紅了,溫熱的水汽在眼底打轉。
自從被下放到這幹校,葷腥就成了遙不可及的念想。
冉秋葉看著母親這般模樣,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細細地揪了一下,酸澀得厲害。
她緊緊握著母親佈滿薄繭的手,聲音帶上了幾分哽咽:“爸,媽,我以後一定多來看你們,每次來都給你們帶好吃的。”
“傻孩子,這幹校離四九城遠著呢,來一趟費時又費力。”冉志國放下筷子,眼神裡混著欣慰與不忍,抬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聲音低沉卻透著股韌勁,“你放心吧,我和你媽身子骨還硬朗,能照顧好自己。
我相信,終有云開霧散的那一天,咱們一家人能堂堂正正地團聚。”
黃美蘭滿心盼著能多和女兒相處,可也知道女兒來回奔波的辛苦,只得忍著心底翻湧的思念,紅著眼眶附和:“對,聽你爸的。
再說了,吳家兄妹被趕出幹校,往後我跟你爸在這兒的日子,總該能好過不少了。”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們。”冉秋葉再也忍不住,眼眶裡的淚水簌簌落下,她只覺得這相聚的時光太短太短。
何雨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默默看著這一幕,心裡也跟壓了塊石頭似的沉甸甸。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場席捲而來的歷史風浪,絕非他一個人能憑一己之力扭轉。
他能做的,不過是儘自己最大的努力,護住身邊這些人,讓受牽連的人少一些,讓他們受的苦輕一些,這已是他力所能及的極致。
吃完飯,何雨柱識趣地拎起空飯盒,藉口要去食堂歸還,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這一家三口久別重逢,定有許多藏在心底的話要說,他一個外人杵在這兒,總歸是礙眼。
何雨柱揣著手,在幹校的土路上漫無目的地閒逛。
腳下的路坑坑窪窪,沿途遇上的人瞧見他都跟見了瘟神似的,要麼低頭匆匆躲開,要麼遠遠地繞著道走,偌大的幹校,竟沒一個人敢上前跟他搭話。
“何隊長。”
一聲喊自身後傳來,何雨柱聞聲回頭,瞧見來人是幹校的徐組長,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語氣平淡地開口:“徐組長,有事?”
“也沒甚麼要緊事,不過是碰巧遇上罷了。”徐寧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步子慢悠悠地踱過來,話裡帶了幾分打趣的意味,“何隊長今日專程跑這一趟,是為博紅顏一笑?”
何雨柱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他心裡清楚,冉父冉母還要在這幹校待上近十年,若這層“紅顏知己”的誤會,能讓旁人對老兩口多些忌憚,少些刁難,那這誤會,便誤會著也罷。
何雨柱這預設的態度,落在徐寧眼裡,便是再明顯不過的承認。
他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聲音壓低了些,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我今日雖把吳家兄妹趕了出去,可吳興耀背後靠著革委會的一位領導,這事怕是不算完。
指不定過幾日,就會再派些人過來找麻煩,或是衝著你,或是衝著我來,也可能會拿冉志國夫妻倆開刀。”
“你背靠軍管會,竟也會忌憚革委會的人?”何雨柱挑了挑眉,眼底掠過一絲不解。
“五七幹校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徐寧苦笑一聲,嘆了口氣,“育苗育種、糧食品種改良,這兒下放的可都是些搞學術的能人,但凡折騰出點成果,那都是能往臉上貼金的政績。
可眼下這地界,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都在爭這塊肥肉。
只要他們想,就能再冒出一百個、一千個吳興耀那樣的貨色。
我跟我背後的人,都不想在這場角逐裡,被人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所以呢?”何雨柱抱臂而立,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我這人不愛繞彎子,何隊長是個聰明人,想必一點就透。”徐寧也不賣關子了,直截了當道,“我可以盡我所能,讓冉志國和黃美蘭在這兒過得舒坦些,不被人刁難,不被人穿小鞋。
作為交換,我希望你能幫我們,對付革委會的付春雨。”
何雨柱嘴角抽了抽,頗有些無奈:“徐組長怕是高看我了。
再者說,我跟冉秋葉,不過是普通朋友罷了。”
他心裡門兒清,這付春雨的名號,沒少從李懷德那兒聽來。
這人不貪財不好色,連口腹之慾都淡得很,可能坐到這個位置,絕不是甚麼兩袖清風的清官,反而比那些貪贓枉法的更難纏、更難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