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景元心神驟震。
恍恍惚惚間,竟似脫了此身、離了此界。
飄飄然墜入一方難以言述的所在。
此境也,廓然無涯,渺然無際。
尋其外而不知其所終,究其內而不知其所始。
至幽之處,有光明垂照;至靜之中,有永珍萌生。
混混沌沌,不見其形;寂寂寥寥,不聞其聲。
然而日月於此懸照,山河於此安立,四時於此更序,五行於此運化。
恍恍惚惚,其中有象;杳杳冥冥,其中有精。
無數光怪陸離的景象,紛至沓來,盡入眼簾。
但見虛空深處,有十數道氣息莫名。
每一道氣息,皆蘊著難以測度的意志。
這些意志,
或纏綿交織,如絲如縷;
或遙遙對峙,如山如嶽;
或彼此呼應,如水投乳;
或相互傾軋,如火燎原。
合縱連橫,此消彼長。
彷彿自亙古以來,便在此間爭鋒不休。
景元心頭靈光乍現,忽然明白了。
此處,便是蒼天之所!
蒼天治世,無為而治。
故立道君,代天行化,承天之意,應天之氣,秉天之命,御天之權。
誰能承載更多天意,誰便能執掌大勢,
誰能佔據更多天命,誰便能主宰沉浮。
若將三界比作一局棋,此間便是落子之處、博弈之所。
三界仙真,十方眾生,古往今來,一切氣數、一切命途,
皆在此間交織、在此間定奪。
非道君之境,不得涉足其間;非天命所歸,不得窺其堂奧。
而今日,
景元憑著一身“天命第四境”的易數造詣,竟是生生闖入此間。
當然,闖入與立足,相去不可以道里計。
此間每一份天意,幾乎都已有所屬。
那些盤踞的氣息,每一道便是一尊道君。
景元若想在此間真正站穩腳跟,真正成為弈局之人,便只有一個法子。
從他人手中,強奪天意。
在此之前,他不過是個旁觀者。
縱然僥倖列席,也無參贊之權,無落子之能,算不得真正的棋手。
景元神念流轉,細細觀照此間格局。
距他最近之處,那冥冥虛空之中,赫然懸著四枚道果。
那四枚道果,居於無窮高處,光芒各異,氣象萬千。
第一枚,金光燦燦,灼灼如大日,刺得人幾乎難以逼視,
第二枚,五色流轉,氤氤氳氳,有祥光瑞靄繚繞其間。
第三枚,漆黑如墨,卻隱隱現出玄龜之形。
古樸厚重,彷彿承載著一方天地,
第四枚,最是玄妙,竟是一幅先天道圖。
圖上紋路交錯,似在演繹天地開闢、萬物生滅、陰陽消長、五行生剋之理。
每枚道果之中,皆有無數畫面流轉。
那些畫面,正是這四尊道君的命途所繫、氣運所聚。
有仙山瓊閣,有滄海桑田,有眾生膜拜……
一幕幕,一幀幀,皆蘊著不可測度的玄機。
景元觀之,心中暗暗吃驚。
世人皆道,三天至高無上,主宰一切,乃三界之根本,萬靈之宗主。
然而眼前這番景象,卻分明告訴他:
便是蒼天,也並非那般無上。
至少那治理三界的權柄,便被分割成數十份。
每一份天意,皆是一方勢力,
每一尊道君,皆是一方諸侯。
他們在此間爭鋒,在此間博弈,彼此侵軋,彼此制衡。
何來至高無上?
分明是一盤各自為政的亂局!
當然,被爭奪的,只是權柄。
蒼天本身之意,依舊高渺難測,不可捉摸。
景元以神念細細探去,竟未察覺半分屬於蒼天的意志。
彷彿那蒼天,當真只是無為而治,
將一切權柄,盡數交付諸道君,任由他們爭、任由他們鬥。
又或者,蒼天之意早已超脫於此,不屑理會這些紛爭?
正沉吟間。
“轟!”
一道恐怖至極的意志,猛然橫掃而來,
那意志之強,強得難以形容。
彷彿整片天地,都在那一瞬間震顫。
彷彿此間所有氣息,都在那一瞬間平息。
緊接著,
一道偉岸無匹的身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景元面前。
那道身影,無遠弗屆。
祂立在那裡,便似立在天地中央。
四周一切,彷彿都在圍繞他旋轉。
此間氣息,彷彿都在向他俯首。
祂的面容模糊不清,身形亦模糊不清。
彷彿只是一道留在此間的印記,
又彷彿是一尊亙古便在此鎮壓的存在。
然而那一股威壓,卻是實實在在、真真切切。
景元的意志立身於此,竟被這股威壓逼得幾乎凝滯。
“哪來的野狗?也敢窺視蒼天權柄?”
那身影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如驚雷炸響,震得景元心神劇顫。
言語之間,盡是輕蔑。
彷彿景元這等存在,在他眼中不過是路邊一隻螻蟻。
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那輕蔑之下,更多的卻是憤怒。
極度的憤怒!
彷彿自家的領地被人闖入,自家的寶物被人覬覦,如何能忍?
他雖只是一道印記,並非真身降臨。
然而那股威勢,那股氣魄,卻與真人無異。
景元甚至能感受到,那模糊的面容之下。
正有一雙眼睛冷冷盯著自己。
不好!
景元心頭警兆驟起。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
一股沛然莫御的偉力,轟然降臨。
那力量之強,彷彿能將天穹壓塌、能將大地碾碎。
排山倒海不足以形容其勢,天崩地裂不足以形容其威。
不是攻擊,卻比任何攻擊都要可怕。
不是殺意,卻比任何殺意都要凌厲。
那是一股純粹的排斥之力。
要將他的意志,生生從此間驅逐出去。
那模糊的身影,冷冷看著這一幕。
“螢火微光,也敢與皓月爭輝?”
聲音幽幽傳來。
彷彿來自九天之上,又彷彿來自九幽之下。
沒有憤怒,沒有輕蔑。
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
見此情形,景元忽然笑了。
本天師未能晉入“天命第四境”的時候,沒有資格涉及此間。
現在晉升了“天命第四境”,還要被驅逐出去。
那本天師豈不是白晉升了嗎?
蛐蛐道君,很了不起嗎?
勞資打的就是精銳?
正自心念電轉間。
忽聞雷鳴震徹,轟然之聲如巨靈擂鼓。
但見穹蒼變色,雲海翻湧。
一股沛莫能御的滔天威勢,自虛空傾瀉而下。
似萬古洪流決堤,又如天柱傾頹。
彷彿下一刻,便要將其碾為齏粉。
天地間驟然靜默。
唯餘那滾滾威壓如潮如嶽,席捲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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