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耀天。
縹緲高上。
上有白玉京。
其勢巍巍然,向上探不到盡頭,向下踩不著實地。
離著那滾滾紅塵不知幾萬萬里,孤懸於混沌溟涔之中,超脫物外。
常有紫氣縈繞盤旋,如龍蛇在雲海中游走穿梭。
時有金波流轉盪漾,似星河倒懸於九天之上,光華鋪了滿天滿地。
那個地方,若非身懷妙悟、掌中攥著大神通。
連它的邊兒都摸不著,更遑論窺見其中真容。
每日晨光初透、陰陽交割的那一瞬。
凡位列六天嫡系的仙道修士,都要整肅衣冠,面朝那座恢宏無極的道宮,行朝拜之禮。
那儀軌莊嚴肅穆,一舉一動皆合規矩,揖讓俯仰,分毫不差,透著一股子森嚴法度。
千萬年如一日,從未有過一日中斷。
世人只知萬魔山。
只道那是魔窟妖藪,兇險萬分。
卻不知那山腹之中另藏乾坤,別有一番天地。
這萬魔山的核心所在,住著的並非魔頭,實則是“仙”。
山中那些修為精深、躋身最上層的存在,皆以“仙”為號,引以為傲。
譬如九首仙者,氣象森嚴如嶽峙淵渟;無光仙者,幽深莫測似萬丈深潭;毒敵仙者,鋒芒內斂而殺機暗藏;琵琶仙者,絃動乾坤可裂虛空。
凡此種種,數不勝數,各懷通天手段。
唯有居於九耀天之上者,方配享此殊榮,得以“仙”名載入道籍,留名千古。
此乃亙古定例,自開天闢地以來從未改易。
九耀天之下,尚有八重天闕,一層疊著一層,愈往下走,氣息愈濁,愈見塵俗。
那其間所居者,號曰“域外天魔”。
或猙獰可怖,青面獠牙;或詭譎難測,變幻無方。
雖也有大法力傍身、大神通在手。
終究差了那麼一口氣,夠不上那個“仙”字。
入不得正統名錄。
至於那“六天故鬼”之流,更是三界天庭對他們的輕蔑之語、貶損之稱。
譬如那六天故鬼中至高無上者,天庭那邊喚作“高天萬丈鬼”。
可在這九耀天之中,他的正經尊號卻是:
“昊天上帝”。
在這些萬魔山修士眼中,他們自己才是天地正統,才是道統所繫。
九天之上,玉京之中,那才是名正言順的天庭所在。
至於三天麾下那些仙神、凌霄殿上那幫子人?
不過是一群竊據高位的叛徒、篡奪神器的逆賊罷了。
這裡頭的是非曲直,誰也說不清楚。
正朔之辨從古糾纏至今,萬年也沒個了局。
九耀天中,氣象萬千,恢弘壯闊。
內有三十六座天城,依著星辰方位排布,錯落有致。
七十二座瓊樓,按著卦爻象數矗立,巍峨壯觀。
城樓參差錯落,星羅棋佈,綿延不絕。
遠遠望去,恰似眾星捧月般拱衛北辰,又如百川歸流般匯入大海。
有的浮在雲海之上,隨波起伏。
有的嵌在虛空之中,巋然不動。
一層託一層,層層疊疊往上壘,將那天闕堆得極高極遠。
如眾星捧月,似群鳥朝鳳。
齊齊拱衛著那一座至高無極、光芒爍爍的白玉京。
是夜。
玉京耀耀生輝,銀輝如練如霜,鋪滿了九重天闕。
忽聞一聲冷哼,自九耀天最深處勃然迸發,直衝天際。
那聲音不甚高亢,卻有萬鈞之重,乍然滾盪開來的一瞬。
如天雷劈開長空,又似巨靈揮動神錘,狠狠砸在那太虛之鼓上,震得天地變色。
霎時間。
溟溟太虛,無垠空寂。
竟像一面皮鼓般劇烈抖顫起來,嗡嗡作響。
漣漪層層疊疊,狂湧向十方虛空。
所過之處,星辰搖搖欲墜,雲氣四散崩裂。
就連那天幕,都彷彿要被撕開一道口子。
“廢物!”
一道高額白眉的身影,拄著一根桃木杖,緩緩從那九耀深處映照而出。
祂手扶桃杖,步履從容不迫,眉眼之間,悲憫與淡漠奇異地交織在一處,融為一爐。
那正是見慣了滄海桑田、看盡了興亡更替,將萬物都視作芻狗的神情。
可此刻,祂臉上分明掛著怒意,狠狠將手中桃杖往虛空一頓,震得四方顫慄。
“仙翁救我!”
就在這時。
一道惶急的聲音從九耀天外匆匆傳來,帶著說不出的狼狽。
來者正是趙靈官,或者說,寶光如來。
他那一身金銀骸骨的姿態,在此刻顯得格外刺目。
“滾出去!”
那高額白眉的身影瞥見他這副模樣,眼中掠過一絲不加掩飾的厭惡。
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便有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憑空湧出。
直接將寶光如來轟出了九耀天,連滾帶爬摔出去不知幾萬裡。
“你不是說一切盡在掌握,不必理會那些小輩麼?”
帝袍少女當空顯化,憑空而立,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幾分玩味。
她身上披著玄、霜二色交織的華貴袞服。
那袍服之上,隱約可見日月星辰、山川龍鳳的紋樣,流轉著亙古不朽、萬世不易的氣息。
彷彿自開天闢地時便已存在。
頭頂平天冠,十二道旒冕珠垂落下來。
珠光氤氤氳氳,掩著她那張絕世姿容,若隱若現。
身後無量神華鋪展開來,耀耀煌煌。
直如一輪圓滿大月懸於中天,光照大千世界。
叫人不敢直視她的容顏。
那威儀之盛,彷彿整個天地乾坤都攥在她掌心之中。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高額道人聞言一滯,白眉之下那雙眼眸深不見底,看不出喜怒。
“狼崽子大了,難免回頭咬那養它的主人。”
祂拄杖而立,周身氣息愈發顯得慈悲而淡漠。
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在他身上交織纏繞,說不出的詭異。
祂緩緩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小輩不懂事,敲打敲打便是了。
等他看清了這世間的局面,自然曉得該往哪兒走,該選哪條路。”
帝袍少女聞言嗤笑一聲,珠旒後頭那張臉上笑意愈發玩味。
“若是敲打不疼呢?若是他不吃這一套呢?
你當真拿得住他,有法子讓他乖乖就範不成?”
高額道人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彷彿天塌下來也與祂無關。
“不過是些許風霜,何足掛齒?”
“更何況……”
祂頓了頓,眸光微沉,似有深意。
“佛法出世,不正是我想要的麼?”
這話落下,兩個人都沉默下來,再無言語。
不管嘴上怎麼說,都改變不了那個鐵一般的事實。
趙靈官棄道入佛,確實打亂了祂們的佈局,讓祂們措手不及。
甚至可以講,一子落錯,滿盤皆散,牽一髮而動全身。
至於祂們先前以為不會礙事的景元,卻狠狠地給了祂們一巴掌。
這一巴掌,甩得著實不輕,到現在還火辣辣地疼。
戰報可以粉飾,可以巧言令色。
但戰線不會騙人,輸了就是輸了,吃了虧就是吃了虧。
嘴再硬,也填不回去那些丟掉的裡子。
再多的託詞,也遮不住那窟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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