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賀洲,有宮闕巍然矗立。
其勢如太古夸父之殿,不知其高几萬丈,不知其廣幾千裡。
殿中冥冥,空空蕩蕩,四極之處各起高臺。
臺不知其高,鎮壓四方,定一洲之氣數。
忽有一日,四臺震動。
一道暴喝,自東方之臺而起,如驚雷炸破九重天闕。
“是誰?!竟敢亂我西洲傳承次序?!”
東方臺上,一高邈道形振袖而起,五色華光映照十方。
旋即,南方之臺赤霞沖天,西方之臺白光如練,北方之臺玄光流轉。
四尊道形齊齊立起,皆是勃然作色。
四股強橫無匹的氣勢轟然探出,向著某處虛空追溯而去。
那正是景元與希夷道君這倆爺孫的鬥法之處。
然而下一瞬,四股氣勢戛然而止。
南方之臺的赤霞倏然收斂。
西方之臺的白光倉皇倒卷。
北方之臺的玄光急急縮回。
就連最為猖狂的孔繡道君。
竟也是面色劇變,連忙收回了蔓延而出的意念。
非但如此,祂們更是紛紛退走隱沒,再不敢多看半眼。
何至於此?
只因那驚鴻一瞥之間,祂們窺見了不可名狀的晦氣之物。
那鬥法之處,已非尋常時空。
目光所及,彷彿整片天地都被揉碎,重鑄,又再次揉碎。
虛空如一幅潑墨山水,被無形大手陡然扭曲。
層巒疊嶂化作漩渦,萬里長天縮為一點。
有物焉,無相無形,無影無蹤,
偏偏橫亙於彼處,讓所有窺探的目光都如墜深淵。
孔繡道君等人不過遠遠望了一眼。
便覺劫數如懸頂之劍,大難如臨淵之足。
那不是殺意,勝似殺意。
那不是威壓,超越威壓。
那戰場之上,彷彿有無形之墨潑灑開來,將一切常理盡皆染黑。
時間不再是時間,而是斷斷續續的殘片。
空間不再是空間,而是層層疊疊的褶皺。
過去與未來交錯,上與下顛倒,存在與虛無模糊了界限。
那股氣韻撲面而來,直衝心神,
讓祂們這等道君級數的存在,都不由得生出忌憚之感。
目之所見,不再真實。
耳之所聞,盡成幻音。
鼻之所嗅,皆是混沌。
身之所觸,俱為虛無。
意之所思,寸寸斷裂。
那無形無質的氣機,穿透無盡時空,越過層層禁制。
如入無人之境一般,侵入祂們的感知。
彷彿有人以天地為鼓,以大道為槌,狠狠敲擊在祂們道心的最深處。
明明相隔不知多少億萬裡,明明只是遠遠一瞥。
但卻有一種親臨戰場、直面那兩位兇人的錯覺。
所以祂收回了意念。
所以祂們全部收回了意念。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不是不願窺探,是不能再窺探。
強人兇猛,謝絕圍觀!
這八個字,此刻如烙鐵般印在祂們心頭,成為祂們漫長道途中又一個不願回首的記憶。
當然,這並非關鍵。
真正讓祂們心驚的,是另一樁事。
《九轉玄功》出世,影響最深的,便是“玄功變化”一道的傳承。
而孔繡道君等人,恰恰是“玄功變化”一道的祖師爺。
更是此道當世的最高成就者。
這等因果牽扯之下,縱使是易數精深如景元,也遮掩不住天機。
故而孔繡道君等人,自是心生感應,從中窺探出了一二虛實。
然後,祂們便發現了那罪魁禍首的真實身份。
不待祂們有所反應。
那鬥法之處,兩頭道君級數的氣勢,已然兇猛追溯而至。
好似要跟祂們拼個你死我活、當場火併一般。
孔繡道君等人的臉色,頓時難看到了極點。
祂們何曾忘記,當年正是這兩個爺孫,讓祂們吃了天大的虧。
從表面上看,此戰的兵力對比是四比二。
明面上看是“優勢在我”。
可究竟是“優勢在我”,還是“又是宰我”。
吃過大虧的祂們,心裡豈能沒點逼數?
惹不起。
打擾了。
告辭。
最好,再也不見。
………
天地洪爐,造化烹煎。
爐外之人,神意已凝。
希夷道君雙瞳深處似有星辰旋繞。
那道眸光穿透重重時空,直直落於景元身上。
彼時,那道化身正歷脫胎換骨之變。
每寸肌理、每縷氣機,皆在道韻中流轉升騰。
希夷道君瞧在眼中,心潮起伏,難以自抑。
他本不過是想給這小輩一點甜頭嚐嚐。
好叫那小子知曉師門恩德,懂得念他一聲好。
哪曾想,這把柴剛遞出去,景元竟將整座爐子掀了。
非但掀了,還在那爐火之上,另起一灶,自開天地。
初涉玄功變化之道,便堪破真君玄奧。
偶有所悟,便創出無上玄法,驚動孔繡道君等一干大能。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他所悟之道,已足以撼動道君根基。
這是何等駭人聽聞之事?
希夷道君腦海中莫名浮起三個字:
難他天?
念及此處。
他眸中氣韻愈發幽深。
將景元化身的每分變化皆納入眼中,一絲一毫都不肯放過。
看著看著,希夷道君忽然覺出幾分不對勁來。
他這是在施恩,還是在偷師?
分明是他給這小子好處,怎生倒像是拋磚引玉了呢?
這可如何使得!
他乃堂堂道君,輩分尊崇。
縱使放眼三界,那也是受人敬仰的存在。
如今倒好,竟站在自家徒孫跟前,眼巴巴瞧著他演化玄功,
這不是佔便宜是甚麼?
可若是尋常便宜,佔了也就佔了。
這三界之中,道君佔人便宜的事還少麼?
誰又敢說半個不字?
偏生是這小子。
希夷道君心中警鈴大作。
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那小子最是記仇。
今朝他佔一分便宜,明日那小子便要討回十分。
若再被他記在那傳說中的小本本上,一分本錢算作十分利……
那可就真是,要遭老罪嘍!
思及此處。
饒是以道君之尊,也不禁心頭微凜。
罷了罷了。
他袖袍一揮,如雲舒捲。
又是一道符詔自袖中飛出,直直落入造化烘爐。
這一次,希夷道君卻是再無半點保留。
也不敢有任何保留,真個是將自身感悟傾囊相授。
只因他可不想,被某人記在小本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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