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門口。
幾個穿著保安制服、歪戴著帽子的保安正蹲在陰涼處抽菸打牌,桌上還放著幾瓶啤酒。
看到林平安三人氣勢洶洶地從土坡上衝下來,直奔大門,幾個保安愣了一下,隨即罵罵咧咧地站了起來。
“幹甚麼的?幹甚麼的?沒長眼睛啊?工地重地,閒人免進!趕緊滾!”
領頭的一個保安是個光頭,叼著菸捲,揮舞著手裡的橡膠警棍,一臉橫肉地擋在了路中間。
“滾開。”
老張上前一步,冷冷地說道。他那身板往那一站,那種當過兵的氣勢瞬間就壓了過去。
“哎喲!你敢跟老子橫?”光頭保安感覺被冒犯了,把菸頭一扔,“兄弟們,抄傢伙!有人鬧事!”
呼啦一下,周圍幾個混混模樣的工人也圍了上來,有的拿著鐵鍬,有的拿著鋼管,不懷好意地盯著三人。
“給臉不要臉是吧?”光頭保安獰笑著,舉起警棍就朝老張的肩膀砸去。
“砰!”
還沒等他的警棍落下,老張直接一腳踹了出去。
這一腳快如閃電,勢大力沉。
光頭保安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頭牛撞了,整個人倒飛出去兩三米,重重地砸在後面的一摞紅磚上。
“嘩啦!”
那一摞整齊的紅磚被砸得四散飛濺,光頭保安捂著肚子,疼得連叫都叫不出來,像只蝦米一樣在地上打滾。
這一下,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這特麼是練家子啊!
剩下的幾個保安和工人都嚇得後退了幾步,手裡的傢伙都有些拿不穩了。
林平安從始至終連腳步都沒停,他徑直走到大門前,看都不看那個倒地的保安一眼。
“叫你們負責人出來。”林平安冷冷地說道,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就說,林平安來了。”
“林……林平安?”
一個年輕點的保安愣了一下,覺得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
突然,他反應過來了。他抬頭看了一眼大門口那個紅色橫幅上的名字“感謝小白科技……”。
再看看眼前這個年輕人那身氣度,那種電視上才見過的上位者氣息,他的臉色瞬間煞白,腿都軟了。
“你是……大老闆?!捐款的那個大老闆?!”
……
五分鐘後。
專案部的臨時板房裡。
空調開得很足,甚至有點冷。桌上擺著幾盤剩菜和幾個空酒瓶,顯然這裡剛才還在進行著一場午間小酌。
一個戴著白色安全帽、滿臉油光、肚子挺得像懷胎十月的中年胖子,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他叫王德發,是這個工地的專案經理,也是當地有名的包工頭。
他本來正在後面的宿舍裡睡午覺,聽到保安的彙報,嚇得鞋都沒穿好就跑過來了。
“哎呀!林總!真的是林總!”
王德發一邊擦著腦門上的油汗,一邊伸出雙手想要握手,臉上堆滿了諂媚到有些扭曲的笑容,“您怎麼親自來了?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們好準備準備,搞個歡迎儀式……”
林平安沒有伸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胖子,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那種冰冷的目光,讓王德發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最後只好尷尬地縮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
“王經理,這樓蓋得挺快啊。”林平安指了指窗外那棟已經起了三層的教學樓,語氣平淡得讓人聽不出喜怒。
“那是!那是!”王德發以為老闆是來視察進度誇他的,趕緊順杆爬,以此來掩飾自己的慌張,“為了趕工期,早點讓孩子們住進新學校,我們可是三班倒!連中秋節都沒放假!保證在年底前封頂!質量您放心,絕對是全縣最好的!那是咱們汶川的標杆工程!”
“標杆工程?全縣最好?”
林平安冷笑一聲。
緩緩說出了具體情況。
鋼筋缺失率:30%。
混凝土強度:C25(不合格)。
箍筋間距:嚴重超標。
抗震等級評估:不及格(極度危險)。
王德發聽著一段段如同檢測報告似的聲音,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就像是被液氮凍住了一樣。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腿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冷汗嘩啦啦的流。
“這……這……”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這麼隱蔽的事情,這大老闆怎麼知道的!!
“林總……這……這……”王德發還在試圖狡辯,聲音都在發顫,“我們都是按圖紙施工的,監理都在看著呢,每一道工序都簽字驗收了……”
“監理?”
林平安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如雷霆炸響,震得桌上的酒瓶都跳了起來:
“把監理給我叫來!把你們的施工日誌、進料單、隱蔽工程驗收單全都給我拿來!”
“王德發,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別拿那些廢紙來糊弄我!”
“這鋼筋去哪了?這水泥怎麼回事?誰指使你這麼幹的?”
“如果你不說,我現在就讓省裡的專業檢測機構帶裝置過來鑽芯取樣!一旦坐實了,你就等著把牢底坐穿吧!這種工程質量,是要槍斃的!”
林平安的氣勢太強了。那種長期身居高位養成的威壓,讓王德發這個見過不少世面的包工頭徹底崩潰了。
他雖然貪,但他更怕死,怕坐牢。尤其是面對林平安這種級別的大佬,他知道自己根本扛不住。
“林總!林總饒命啊!”
王德發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鼻涕眼淚一起流了下來,那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不是我想貪啊!我也是沒辦法啊!我要是不這麼幹,我就接不到這個活兒啊!”
“是……是趙公子!”
“趙公子?”林平安眉頭一皺,眼神更加凌厲,“哪個趙公子?”
“就是……就是縣建設局趙局長的兒子,趙強。”
王德發顫抖著說道,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樣全都說了出來:
“這個標,名義上是我們公司中的,其實……其實是趙公子拿下來的。他才是幕後的大老闆,我們就是個幹活的傀儡。”
“趙公子說了,汶X這地方几百年沒大地震了,修個學校用9級抗震那是浪費錢!那是把錢扔水裡聽個響!”
“他說……把標準降一降,用細一點的鋼筋,少放幾根,水泥也沒必要用那麼好的。只要外觀好看,牆刷白點,能過驗收就行。”
“省下來的那些錢……那可是大大的幾百萬啊!大頭都被他拿走了,我就喝了點湯啊!我真的只拿了一點點啊!”
“還有……”王德發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鬼聽到一樣,“那個第三方監理,還有驗收的人,趙公子都打點好了。他們是一夥的!他說只要他爸在位子上,這就沒問題,就是個形式……”
林平安聽著這些話,心中的怒火快噴出來了。
趙局長的兒子?
官二代?
覺得9級抗震是浪費錢?
“好一個浪費錢!好一個趙公子!”
林平安這多年的養氣功夫差點就爆了。
“他想省錢?他省下來的是幾百萬,但他搭進去的是幾千個孩子的生命威脅!”
“這已經不是貪汙了,這是蓄意謀殺!”
林平安拿出手機,撥通了沈昭月的電話。
“昭月,我在汶川。”
“通知下去,所有在建的學校專案,全部停工!立刻停工!哪怕是已經建好的,也要給我重新查!”
“派最專業的審計團隊和檢測團隊過來,給我一根柱子一根柱子地查!哪怕把樓拆了也要查清楚!”
林平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王德發,眼神冰冷。
他拿起手機,開始傳送簡訊給小白。
“小白,給我查那個趙強。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給我查清楚!包括他那個局長爹!”
這雞必須得殺了。
我要讓全國都知道,敢動孩子錢,是甚麼下場!不管他爹是誰,不管他有甚麼背景,只要敢伸這個手,我就剁了他的腰!
……
林平安走出板房,站在那棟看起來巍峨壯觀、實則脆弱不堪的教學樓前。
他彷彿聽到了四年後大地的轟鳴聲,聽到了廢墟下的哭喊聲,聽到了那些書包裡還沒來得及拿出來的課本被壓在瓦礫下的聲音。
如果今天他沒來。
如果這棟樓真的建成了。
那麼四年後,這裡將會變成一座巨大的墳墓。那些鮮活的生命,將會因為這幾百萬的貪慾,永遠地留在這片廢墟里。
更會因為其捐贈的垃圾,而遺臭萬年。
“還好……還來得及。”
林平安心有餘悸,後背第一次冒出了冷汗。
哪怕他殺伐無數,也不曾有過冷汗冒出。
他轉過身,對保鏢說道:“把這個王德發看好,別讓他跑了,也別讓他死了。他是重要的人證。”
“是!”老張和強子立刻上前,像提小雞一樣把王德發拎了起來。
“趙公子”,還有他背後的保護傘。
你們的好日子,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