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市招商局的一號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雖然空調開到了最大，但那種焦灼、緊繃，甚至帶著點火星味兒的氣氛，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後背發熱。

談判已經進行了整整四個小時。

關於2000畝工業用地的大方向，雙方已經達成了共識。

對於深圳來說，這塊地雖然大，但只要能換來第六代液晶面板線和聚合物鋰電池的投產，那就是值得的。地皮這東西，荒著也是荒著，只有蓋上廠房、裝進裝置，那才是GDP，那才是政績。

但是，魔鬼往往藏在細節裡。

現在，談判進入了最艱難、也是最刺刀見紅的階段——稅收優惠與配套權益。

坐在主位上的李副市長解開了襯衫的風紀扣，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濃茶，以此來提神。

他對面的何奇，雖然看起來依舊從容，但眼裡的紅血絲也顯示出這位年輕副總的消耗極大。

“何總，”李副市長放下茶杯，聲音有些沙啞，“關於稅收，我們是有底線的。國家規定的外商投資企業‘兩免三減半’（從獲利年度起，前兩年免徵企業所得稅，後三年減半徵收），這是硬槓槓，我們可以直接寫進合同。這已經是很好的政策了。”

何奇笑了笑，但他並沒有點頭。

他緩緩地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然後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種非常誠懇但又極其堅定的語氣說道：

“領導，‘兩免三減半’是給那些做玩具、做服裝的代工廠的。那是給那些投資幾百萬、幾千萬的小專案的。”

“我們是甚麼？我們是‘顯示未來’，我們是‘鯤鵬能源’。”

何奇指了指旁邊那份厚厚的技術引進協議：“我們投的是幾十億甚至上百億的資金，引進的是全世界最頂尖的技術。面板行業是甚麼特點？是重資產、高折舊、長週期。我們前幾年光是裝置的折舊費就是個天文數字。”

“如果只是‘兩免三減半’，那我們在財務模型上根本跑不通。這水太淺，養不活我們這條龍。”

“那何總的意思是？”稅務局的局長皺著眉頭問。

“第一，”何奇豎起一根手指，“我們要求，公司必須直接認定為‘深圳市高新技術企業’。”

“這……”科技局的領導有些為難，“高新認證是有流程的，得先投產，有專利，有營收……”

“專利我們有，幾千項，全是國際核心專利。技術我們有，索尼夏普背書。至於投產，工廠建好就投產。”何奇打斷了他，“我們這種如果不算高新企業，那深圳就沒有高新企業了。這個認證，我要寫進協議裡，所得稅率直接按15%執行，而不是標準的33%。”

李副市長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這個可以特事特辦。以你們的技術含量，評高新是板上釘釘的事，我們可以提前認定。這條過了。”

見第一條答應得痛快，何奇並沒有露出喜色，因為他知道，後面才是大殺招。

“第二，”何奇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提高了幾分，“我們要‘五免五減半’。”

“甚麼？！”

稅務局長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何總，你開甚麼玩笑？‘五免五減半’？國家稅法裡沒這一條！誰敢開這個口子，那是違反國策的！”

會議室裡頓時一片譁然。免稅五年，減半五年？這也太狠了！這就相當於政府在未來十年裡，要在稅收上讓出幾十億的真金白銀！

李副市長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何總，這個要求過分了。我們深圳雖然是特區，但也要依法行政。稅法是紅線，碰不得。”

“我知道稅法是紅線。”

何奇淡定地靠回椅背，“但我也知道，深圳之所以是深圳，就是因為敢為人先。我也知道，對於重大戰略專案，地方政府是有‘產業扶持資金’這個工具的。”

圖窮匕見。

何奇終於亮出了他的底牌：“我知道直接免稅違規。所以，我的方案是——我們照章納稅。但是，前五年，市、區兩級財政留存的部分，要以‘產業研發扶持金’、‘技術改造補貼’的名義，全額返還給我們。”

“後五年，返還一半。”

“這就是我們要的‘五免五減半’。”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是一種變通，一種在這個年代非常流行、但也非常考驗政府魄力的變通。

這就是在說：左手交稅，右手拿回來。對於企業來說，這就是免稅；對於政府來說，名義上稅收上去了，GDP好看了，但實際上兜裡沒落下錢。

“這……”稅務局長看向李副市長。

李副市長閉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飛快地敲擊著。他在算賬。

這筆賬很難算。

如果答應了，政府前幾年在稅收上確實沒賺頭。

但是，如果不答應，這個百億級的專案可能就會飛到蘇州，飛到上海。到時候，別說稅收了，連前期那5000個就業崗位、那龐大的上下游產業鏈、那世界級的名片，全都沒了。

而且，面板和電池產業一旦落地，會帶動周邊的物流、餐飲、住宿、原材料供應……這些環節產生的稅收，那是實打實的。

更重要的是，這個政績太大了。大到足以讓在座的所有領導更進一步。

足足過了五分鐘。

李副市長睜開眼睛，眼神中閃過一絲決斷。

“財政局，你們測算一下。”

“原則上……對於這種能夠改變深圳產業格局的超級專案，我們可以給予最大力度的支援。”

“我們可以籤一個補充協議。以‘產業扶持’的名義，落實這個條款。”

“呼——”

何奇長出了一口氣。最難啃的骨頭，啃下來了。

有了這個“五免五減半”，公司的現金流壓力將驟減，回本週期將大大縮短。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生存空間的問題。（何奇並不知道老闆有多少錢，所以得爭取最大利益。）

“感謝領導的支援！”何奇適時地送上高帽，“深圳果然是開明的城市，是企業家的沃土。”

“別急著謝。”李副市長擺擺手，“稅收我們可以讓步，但你們的投資進度必須跟上。如果資金不到位，或者沒有按期投產，這些優惠我們要連本帶利收回來。”

“沒問題！白紙黑字，違約重罰！”何奇答應得斬釘截鐵。

……

接下來的談判就順暢多了。

關於進口裝置免稅的問題，何奇只是提了一嘴，海關和商務局的領導當場就拍了板。

“光刻機、蒸鍍機、塗布機……這些都是國家急需的高階裝置，屬於《國家鼓勵發展的內外資專案確認書》範圍內的。只要你們清單列出來，我們幫你們跑海關總署，關稅和增值稅全免！”

光這一項，又能省下好幾個億的成本。

何奇心裡默默給老闆林平安點了個贊。老闆在東京搶來的那些裝置協議，現在看來簡直就是印鈔機。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談判即將結束，大家準備握手言歡去吃慶功宴的時候，何奇突然喝了口水，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領導，還有最後一件事。”